不眠黑夜后的白天,薄雾渐渐笼罩着清晨。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轨迹升起,白昼如期而至。
谌林再次睁开眼,已是正午时。
他看着镜子里泛着青紫的嘴角,谌林气得神情恍惚,狠狠吐出了嘴里的牙膏沫,“王八蛋,别让我再遇到你。”
洗漱完,谌林无聊地坐在床边,随着一声轻快的开机提示音,屏幕上的未接来电与消息接踵而至,一条接一条弹了出来。
最后跳出来几百个未接电话。
谌林盯着那一串红点,心里瞬间涌上一阵烦躁。
看着界面里发来的一串消息,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聊天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斟酌了将近十分钟他才将消息发了出去。
【谌林:怎么了?】
下一秒,老太太的电话就直接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干涩得厉害:“奶奶。”
听筒里传来了老太太的冷哼声,语气透露着恨铁不成钢:“你还知道我是你奶奶?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接,消息也不回,又上哪儿鬼混去了?”
“公司叫我最近避避风头,”谌林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不是刚出了那种事儿嘛。”
“你还知道你干了什么啊!”老太太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隔着屏幕把谌林手撕了,“你现在哪儿?你经纪人都不知道你在哪儿......”
谌林连忙打断了她,“那个…我在朋友家里呢。”
老太太追问:“哪个朋友啊?男的女的?”
谌林解释:“男的男的!您别想太多,我可洁身自好了。”
电话对面的人冷笑一声:“被爆出私生活混乱的哪位?”
谌林抓了抓头发,“苍天可鉴,除开工作需要,我连女生的小手都没牵过呢!”
“有人不让你牵吗?”老太太顿了顿,“你可以找女朋友,我不反对。”
不知怎的,谌林第一次从老太太嘴里听到这种话,半开玩笑道:“要是我更喜欢牵男人的手呢?能找男朋友吗哈哈哈哈……”
电话对面安静了半晌,谌林喂了一声,还不等他说话,急促的嘟嘟声就传了过来,老太太居然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一脸疑惑地看着手机,“嚯,这态度够决绝啊。”
房间又陷入了沉默,窗帘紧闭着,谌林被这昏暗的光线影响了,整个人头昏脑胀。
抽完第四支香烟,时间来到两点。
他揉了揉太阳穴,用力叹了口气。手机回拨了个号码后,打开了扬声器,随手丢在床上。
他拿起床头的烟盒,又抽出一支新的叼在了嘴里。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对面的人语气焦急万分:“喂?谌林,你现在在哪儿?”
他搓了下打火机的开关,眯着眼,点燃了香烟,“彭姐。”
电话那头名叫彭姐的人,全名彭瑾华,是谌林的经纪人。
谌林吐出口烟,“我在樟县。”
“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就跑那儿去了?也不接电话,”彭瑾华语气里透露着无奈与责备,“你还嫌我最近不够烦是吧?”
他知道彭瑾华指的是什么事,谌林一瞬间头疼得厉害,将香烟悬在烟灰缸上抖了抖,“对不起,我……”
一夜爆火真的是一门玄学。
去年拍的小制作网剧,就突然爆了。谌林在剧中饰演阴湿疯批男二,与女二之间特殊的化学反应引爆了全网。双人广告代言、杂志拍摄接到手软,谌林享受到了一跃飞到云端的感受。
不曾想,在云端还没站稳脚步就被人一脚踹了下来。
前几天,某位圈外好友邀请他去生日派对。还没喝两杯,他就醉得晕死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公司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的谌林还是没搞清楚情况。他只好忍着头疼,颤抖着手搜索了自己的相关词条。
看着自己不知道何时和女人开房的照片一夜之间在网上疯传,谌林顿时傻眼了。
网上谩骂声如潮水一般涌向他,数不清的匿名电话打了进来,谌林被折磨得身心俱疲。
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谌林刚想站出来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所有的社交帐号都登不上去了。
彭瑾华告诉他账号是被公司暂时没收了,谌林直接一脚油门轰到了公司。
几个公关部的人让他先别急,一群人要专门针对此次事件开个会。
谌林耐着性子,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他看着会议室的大门开开关关,里面的人进进出出。
四个小时之后,办公室门再次打开,谌林走进去,几个腰肥体圆的谢顶男人围坐在桌前。他双手重重拍在桌上,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谌林的视线在几人的脸上转了一圈,“所以讨论的结果是什么?”
“我们一会儿会发声明,”坐在正中间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顿了顿,“从现在开始,谌林不准私下发表任何言论。此次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相关部门得好好把握。谌林的粉丝大部分都是cp粉,刚好借这次机会将他们提纯转化为唯粉。”
谌林抓住了重点,“我不用回应?”
男人摇了摇头,“你不能回应。”
“我不同意,”谌林将手上的方案摔在桌上,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我明明就是被诬陷的,不回应不就相当于默认了吗?”
鸦雀无声,在场的人皆不为所动。
一旁的袁总笑着打趣,“哎呀,搞的这么严肃干嘛?小谌啊,别紧张,公司肯定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但我们自己人知道有什么用?主要是媒体怎么可能听你的解释?他们只怕文章不够吸引眼球。”
“听我说,这事儿咱得先认下来。等熬过这一阵,公司在你身上多买点营销给你洗白,我保证你以后会比现在还火。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男人说得风轻云淡,还用眼神象征性地过问了一下谌林的意见。
谌林的视线一一扫过在场的人,每个人的脸上写满了冷漠与麻木,谌林被一股强烈的窒息感裹挟着,偌大的会议室闷得他呼吸不过来。
袁总见他不说话,一锤定音,“行了,就这么决定了,散会。”
谌林深深吐出一口气,似乎要将那时在办公室受的气全部吐出来:“彭姐,没干的事儿,我不想认。”
彭瑾华叹息道:“可那照片上确实是你谌林没错吧?你有证据证明你没和那姑娘进同一个房间吗?”
“我就奇怪了,我一个受害者还需要自证?行,要证据是吧?我对女的根本就……”
就在谌林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彭瑾华打断了他的话头:“谌林。”
她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你要是不想在圈里混了,你大可以拿个喇叭,把这件事昭告全世界,我也没必要这样天天替你顶住上级的压力。”
她的话用力扇了谌林一巴掌,他沉默了一会儿,回过神时,手中的烟头已经被他揉烂了,“对不起,是我欠考虑了。”
“成熟点,粉丝想要的谌林不是这样的。”电话对面的声音放软了些,安抚着他情绪,“行了,熬过这段时间吧,互联网是没有记忆的,有多少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谌林的双眼逐渐有些放空,“谢谢彭姐,又让你操心了。”
“最近这段时间就当休息吧,别再给我惹事了。”彭瑾华放缓语气,再次警告他。
挂了电话,谌林就这么无所事事地摩挲着打火机。
整个房间烟雾缭绕的,恍若仙境。他站起身,唰的一下拉开了窗帘,阳光照了进来,似乎这样谌林的世界也终于增添了点光亮。
窗户被开得很大,凉爽的风吹了进来。
谌林感到脑中昏昏沉沉,回过神时,手上又多了个烟头,一旁的手机不知响了多久。
他从走到床边,将手中早已熄灭的烟屁股丢进了满满当当的烟灰缸里。
谌林看着屏幕上跳动着的陌生号码,犹豫再三还是接了起来。
对方先是沉默了一会儿。
谌林开口,咳了两声,声音十分沙哑:“喂?”
对面是个女生的声音,“谌林吗?”
“嗯。”
“我诅咒你全家死光!你对得起我们吗……”
谌林麻木地挂断电话后,点燃了最后一根烟。
窗外的太阳渐渐下移,光斑一寸寸褪去,到最后一点儿都照不进来窗子。
就这么无所事事地消磨下午的时光,不知不觉间已经下午四点。
想到今天的主要任务,谌林拍了拍脸重新振作起来,麻溜地爬起身,穿上鞋子,戴好帽子,把手机揣在兜里。
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谌林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折回卫生间。对着镜子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的造型——
除去有些发青的嘴角,一切都很完美。
哪怕在别人眼里就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谌林也要保持自己最后的体面,去见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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