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如厕所

四点三十,谌林下了车,站定在一片厂区的出入口。

他对林小凤一无所知,对她所有的了解皆出于老太太之口。

林小凤是樟县本地人,父母去世得早,小学五年级辍学,十六岁那年去到了霖城发展。

期间给人当过清洁工,餐饮店里刷过盘子,在纺织厂打过工。当她终于攒够钱打算辞职创业的时候,工厂宿舍突然起火,将她攒了好几年的钱烧得连渣也不剩。

可这林小凤并没有因此受挫,转头去到了高档商场内衣店里当起了导购。

任何人听到这儿,一定都会觉得这姑娘实在是太坚韧了,总是这么乐观积极,简直就是打不死的小强。

谌林也不例外。

她当导购的那家店恰好是老太太常光顾的店。

老太太说,她欣赏林小凤骨子里不服输的劲儿,但这不影响她后悔撮合林小凤和谌育峰。

两人恋爱后不久,林小凤发现自己怀孕了。

老太太很高兴,想着让他们赶紧把婚礼办了。没想到这时候林小凤才露出了真面目,说不给钱就把这个孩子打掉。

在老太太的百般劝阻之下,林小凤竟还是去医院咨询了人流手术。她虽然气得半死,却狠不下心让未见过面的小生命就这么消失,所以还是忍住怒火找到林小凤谈判,最终两人的协商以五十万现金敲定了结果。

所以说,谌林还没出生就值五十万。

算上通货膨胀,区区五十万,放到今天来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这个女人如果知道有今天,是后悔当初要的太少?还是后悔只花了五十万就斩断了自己与孩子之间的亲情?

谌林的答案更倾向与前者。

他来到林小凤工作地点的目的很简单。他不需要和那个女人产生过多的纠葛,他只想远远地看一眼对方。

这个时间点,气温尚未完全降下来,闷热得很,谌林浑身都被这热气蒸得黏糊糊的。

高大的绿树在灼热的空气中斜切下一溜阴凉,谌林躲在树荫下望着工厂大门,却还是热得不行。

两年前,谌林背着老太太偷偷调查了林小凤,得知她生下自己后便回到了樟县。

二十年过去,她扎根在月薪不到四千的包装厂里,从一个张口就是五十万的狠角色变成了社会人流中最不起眼的小人物。

他无聊地踢着地上小石块。站累了,就蹲在马路牙子边,看着地面上按既定路线往来的蚂蚁群。

当蹲下又站起循环了十几次后,谌林腿都开始打颤,眼前一阵发白。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随后再次看了眼时间。

五点十二分。

傻逼工厂,不准时下班,要熬死谁啊。

突然,门口熙熙攘攘涌出一大批人,谌林噌的一下站起身,视线在人群中飞快地穿梭。

没有。

即便如此,等到这波人都快走光了还是没看到林小凤的身影。

为什么没有?难不成她已经不在这里上班了?

一股没由来的情绪将谌林裹挟着,他说不出是失落还是郁闷,似乎要将他推向另一个深渊。这一切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个稻草,他的两腿一软,两眼一翻,顿感天旋地转,随后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浑身都很疼,这种疼,比昨晚挨那一下还要煎熬,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努力撑起头部,但四肢百骸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他没有任何让自己起来的能力。

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还没见到林小凤,那个……抛弃他的女人。

谌林眼神渐渐迷离,瞳孔都有些失焦。

不行,必须站起来。

但是,眼皮好沉好沉,沉到像灌了铁铅,沉到让他此刻只想闭上眼。

挣扎无果,谌林自暴自弃地想:算了,爬不起来了,但至少不能让她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吧。

他偏了偏头,脸侧向地面。

地面有点烫,汗湿的头发胡乱地贴在脸上。

周围在吵什么呢?

在上下眼皮即将合上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一片阴影。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中搭在了谌林的额头上。

他听见好像有人似乎在说些什么:“…好烫,你发烧…去医院。”

原来只是发烧了啊,他还以为自己快死了呢。

谌林费力地咬住下唇,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别管我,我…死都不要去…医、院。”

那人手一顿,随后额头上的那点温度撤开了。

对方冷冷地说:“那你就死在这儿吧,我确实不想管你。”

是谁?怎么会有人说话这么欠扁啊!

谌林屏幕想睁开眼睛看看这人到底是谁,但却无法做到。他彻底失去了意识,不知道是烧晕的还是被气晕的。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揍这人一顿!

而且……他怎么感觉这声音和语调有点儿耳熟呢……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似乎有什么人在身侧说着话,接着一个湿润而柔软的东西蹭了蹭手背,接着是一阵尖锐的刺痛,睡梦中的谌林皱了皱眉。

慢慢的,有什么东西在进入他的身体,冰冰凉凉的,谌林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闭着眼,四周是嗡嗡声,不由得让人回忆起那通电话时的杂音。

酒店事件发生的最初,他给那晚见到的最后一人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韩宴语气很平静:“你还真是个蠢货,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吗?”

谌林追问:“什么意思?”

突然,男人自顾自地低笑了起来,“这一切都是我一手策划的。”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打的谌林当场愣住了。

二人从高中就开始玩了,关系一直不错,所以谌林无法接受这一切都是韩宴设的局。

回想起那些同窗的岁月,谌林心情复杂,他压制住内心的怒火:“韩宴,我到底哪儿招你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电话对面的人沉默片刻,低语着:“这只是一次警告,如果你再不好好珍惜你所拥有的,我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身败名裂......”

谌林听不懂他在神神叨叨地讲些什么,只觉得内心的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给我滚!王八蛋,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朋友——”

周围的嗡嗡声瞬间安静下来,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谌林胸腔里的怒火抒发了出来,下一秒,他直接睁开了眼。

睁眼的瞬间,周围好几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看向他。

“!”

谌林一惊,顿感尴尬。下意识拉高被子,盖住了头。

被子上那股刺鼻的气味难以忍受,是消毒水的味道。手背传来一阵刺痛,谌林有些懵地看向手上挂的水。

他这是……在医院?

装了会死,谌林试探性地掀开被子的一小角,探出头观察,四周的人该做什么做什么,又恢复了原来样子。

见无人在意,谌林咳嗽着,坐起了身。

今天白跑了一趟。不仅没见着林小凤,还把自己折腾进了医院。

谌林看着挂在铁架上的瓶子,叹了口气。

换药的护士推着推车走来,随后从兜里掏出一支笔,拿起床边的板子,“11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谌林忍住反胃的不适,硬扯出了一个笑容,“挺好的......”

这一笑把他的嘴唇都扯崩开了,顿时冒了个血窟窿。

“诶……”护士拆了根棉签蘸了生理盐水,随后轻轻擦拭了他的嘴唇,“悠着点儿。”

谌林点点头。

护士拿体温计在他的额头上测了一下,皱了皱眉,“37度8,还有点低烧。”

她走到谌林的左侧,查看了一下手背上的留置针,“你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谌林开始回忆:“那时候我就感觉好热,突然一阵头晕,然后……”

突然间,他想起那只覆在额头上的手,以及那句令人难忘的“那你就死在这儿吧”,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他眨眨眼,随后夹着嗓子问:“姐姐,送我来的人在哪儿?”

护士看了看四周,“诶?他刚刚还问我你多久才能醒。”

谌林砸吧了下嘴,觉得可惜。

走这么快,痛失一个大红包。

他回过神,问:“医药费要上哪儿交?”

“大厅的收费站,”护士接着说:“等这瓶水挂完再说。”

谌林乖巧地点点头,“好的。”

话虽如此,待到护士转身走出病房后,谌林迅速掀开了被子。

此地不宜久留,尤其这儿还是人流量巨大的医院。

谌林忍痛拔出了针,随后把用来固定的胶布将针头裹严实了。血从针孔冒了出来,他用力按住伤口,随后下了床。

他看向隔壁床的人,对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谌林有种被抓包的感觉,“那个...我有事,得先走了,麻烦您一会儿帮我和护士说一下。”

老奶奶没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床头,“流那么多血,赶紧拿纸擦一擦。”

谌林一愣,随后笑了笑,“谢谢您。”

晚上十点四十分,洗完澡的谌林裹着浴巾躺在酒店的大床上,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饥饿。

谌林忍不住骂道:“真是纯纯来找罪受的。”

已经来樟县两天了,还是没见着林小凤。这一波三折,也许上天冥冥之中都在暗示他不该来找她。

谌林掀起被子把自己裹住,整个人被消毒水味围绕着,“算了,明天还是回霖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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