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酒店某个房间的厕所里传来啪的一声响,紧接着,是男人的哀嚎。
“我靠!”
谌林捡起地上的手机查看。从外观上来看,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他松了口气。
当他按下电源键后,手机却处于黑屏状态,“不会吧......”
谌林不信邪,长按着电源键。
一次不行,就多试几次。
可手机依旧没反应。
谌林的额角开始冒出细小的汗珠,他走出厕所,坐在了床上,拇指依旧固执地按着电源键。
这下完了。
如果手机坏了,不仅没有了林小凤的地址,说不定连回霖城都成了件费劲的事。
谌林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头顶上的太阳很毒辣,谌林停下脚步,将手挡在了眼前,眯着眼看向眼前这有些发白的招牌:
“劲仔万能修?”
在小县城生活有时候真的很不便利,这是谌林走了三条街看到的唯一一家维修店。
维修店看起来像是十多年前的装修风格,隐蔽地坐落在樟县的一隅,存在感弱到谌林差点没看见。
虽然看起来有点不太可靠,但它毕竟都叫劲仔万能修了,修个手机应该不在话下吧。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他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你好。”
“要修什么?”
谌林看了看四周,终于在一堆乱中有序的工具后看见个约莫四五十岁的男人,显然就是店主劲仔。
店主面前点着盏小灯,低着头,似乎在修些什么。
谌林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走向他,并说明了来意,“我想问问能不能修手机?”
听到声音,店主将眼镜推至额前,接过手机,“什么问题啊?”
谌林说:“摔了一下,黑屏打不开了。”
他大致查看了一下手机,按了按电源键后递给了谌林,“等我把手头上这个修好。”
“好。”
店主重新戴好眼镜,继续修着那台已经被拆开的小家电。
他将面板小心翼翼地盖好,随后拧紧螺丝。
看样子,是已经到了收尾工作。
插上电的同时,面板发出“滴”的同时亮了起来。
“老唐,我的电磁炉修好了没啊?”
门传来女人的声音,谌林顺着声音望去,是位中年阿姨。
店主抬起头示意,“我刚修好,您过来看看。”
阿姨走近了,见到焕发生机的电磁炉,顿时喜上眉梢,“太好了!多少钱啊?”
她余光瞥见了站在一旁的谌林,“哟呵,哪儿来的帅小伙子?”
谌林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手机,“客人。”
店主此时也笑着看向谌林,两人在对视后,谌林发现对方肉眼可见地愣住了。
谌林暗道不妙,下意识想扶帽子,手指却抓了个空。
靠!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两天没有做任何伪装。
糟了,这店主不会认出自己了吧?
就在他心惊肉战的同时,店主转头看向大妈,“算你十块吧。”
一旁的谌林松了口气。看来是没认出来。
大妈眸光一闪,试探性问道:“能不能便宜一点啊?”
店主连连摆手,苦笑道:“王姐,已经最便宜的价格给你了。”
大妈闻言,爽快地掏出钱,“好好好,给你。”
店主接过女人递来张十块钱的纸钱,小心翼翼地抚平了,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大妈和他唠起了家常:“你老婆今天有上班吗?”
“没有,她今天休息。”
店主看了眼谌林,谌林心领神会地递上手机。
大妈走了,店里只剩谌林和店主。
谌林无聊地看着手机的面板被拆开,有些犯困。
似是想缓解气氛,店主和谌林搭话道:“小伙子,你今年几岁?”
谌林无聊到扣手,“二十。”
店主突然站起身,谌林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我...内急,去上个厕所。桌子上有电视遥控,你无聊的话可以看电视。”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手机,打开后侧的门出去了。
“哦......”
对方走得极快,谌林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他确实觉得很无聊,便打开了电视,这个频道正在播最近刚出道的男团,十七八岁的小男孩们化着一水的精致妆容。
镜头扫过了张熟悉的脸。
谌林眯了眯眼。
店主很快就回来了,谌林问:“老板,大概还有多久才能修好?”
对方抬眼看了看门口,随后对谌林说:“大概十分钟左右。”
“行吧。”
谌林的视线移回电视,继续看着上面的内容。
几分钟后,谌林起身查看手机维修的情况。
他也是突然才记起来,自己的手机里似乎还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店主应该是误解了他的意图,“快了,你再等等。”
余光瞥到一个身影走进了店里,谌林以为是新来的客人。
对方没说话,就这么一直站在距离自己不近又不远的位置。
“谌林?”
短短两个字像是平地摔下了惊雷,谌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樟县,被人叫出名字真的不是件好事。
是粉丝?还是什么?
他僵硬转过头,在看清对方的瞬间,愣在了原地。
“你……”谌林彻底丧失语言功能。
真是够抓马的,他昨天蹲点没蹲到的人,修个手机就见到了。
谌林“你”了半天,却终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些曾经排练过的对话也一句都没派上用场。
看着对方的脸,谌林有些失神。
血缘真是种神奇的羁绊,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觉得他们俩长得真像。
“我是你的妈妈。”
暴露在日光下的居民楼显得更加破旧了,隐隐约约还飘来股奇怪的味道。
先不说为什么林小凤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个维修店,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跟着他们再次回到了这个地方。
谌林双手插进了兜里,无所适从地夹在劲仔和林小凤中间。
林小凤主动介绍着,“他是唐劲德,你可以叫他叔叔。”
这么一来,劲仔应该就是和林小凤再婚的男人。
好你个劲仔,亏他刚刚态度还那么好。
想到这儿,谌林用眼神狠狠剜了劲仔。
谌林并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唐……叔叔。”
“我儿子,”林小凤接话,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谌林。”
“我儿子”三个字像小针密密麻麻的戳中了他的心脏,谌林极度不自在地扣了扣裤缝,“言甚谌,双木林。”
唐劲德点点头,默默记下了,“好孩子。”
尴尬。太尴尬了。
谌林面无表情,在一旁装死。
林小凤的视线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她问:“第一次来樟县吧?”
谌林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废话,谁没事来这破地方。但面上还是老实地点点头,“嗯。”
林小凤自顾自地说道:“那刚好这次来多玩几天再回去。”
林小凤旁边滔滔不绝,谌林神色却变得有些不自然。
多玩几天?亏她说得出口。
谌林皱了皱眉,面不改色地撒了谎,“我是过来忙工作的,不是来玩的。”
林小凤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在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的笑容微微有凝固,“这样啊……”
见她这个反应,谌林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意。
他仔细想了想,人家都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和平,那自己也没必要这样尖酸刻薄,就算是装也要装得体面些。
于是找补道:“......工作不忙,平时还是有空的。”
林小凤再次露出了笑容,连说了两次“那就好”。
谌林冷眼旁观。
这有什么好开心的?当初抛弃自己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现在这里装什么母子情深。
“这儿就是妈妈的家。”
“吱呀——”
那扇破旧的木门打开后的场景,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般腐朽阴冷。
相反,甫一踏入这个空间,谌林周身就被温暖柔软的气息包裹住了。
唐劲德有眼力见地说:“你俩先聊,我去炒菜。”
“爸爸妈妈!”一个小姑娘突然从房间冲了出来,吸引了谌林的注意力。
“诶——”
小女孩扑进了唐劲德的怀里,随后又扑向林小凤。
谌林的嘴角抽了抽。这回家的欢迎仪式,够特殊的啊。
此刻女孩似乎注意到了一旁的谌林,缩在林小凤身后,用着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向他。
谌林眯了眯眼。这是……怕他吗?
自己长得这么帅,又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精怪,到底在害怕什么。
三人站在玄关,林小凤有些局促地将小女孩拉到谌林面前,“小璐,叫哥哥。”
谌林冷哼一声,心里不接受这个称呼。毕竟他爸可没给他生个弟弟妹妹。
女孩的声音很小,带着点怯生生的意味。那双眼睛又大又圆,仔细一看,竟然还和谌林极为相似。
这就是母系基因的强大吗?让两个同母异父的兄妹长得几乎如出一辙。
“……哥哥。”
谌林有些恍惚,原本想说出口的刻薄话也堵在了喉间。
“给哥哥拿双拖鞋。”
小姑娘慢吞吞地打开鞋柜,找出一双男士拖鞋放在谌林面前,随后站直了。
谌林换好拖鞋,感到了些许别扭,“……谢谢。”
唐劲德在厨房忙活,剩下三人则坐在了客厅沙发上。
唐璐看得津津有味的东西,谌林是一点都不感兴趣。
“谌林,要不要找一部你喜欢的来看?”
闻言,谌林看向她,只见后者极度不自在地搓了搓掌心。
罢了,陌生人在一个屋檐下还要装作亲密就是如此尴尬。
“不用,我看手机就好。”
就在他掏出兜里手机的同时,身旁的林小凤犹豫着开口:“你……”
见她欲言又止,谌林干脆放下了手机,“你说什么?”
林小凤又止住了话头,摇了摇头,“没事,你忙你的吧。”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啊。”我的事不重要。
林小凤摇了摇头,“没事……”
谌林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用力闭了闭眼,似乎在极力克制某种情绪。
为什么不说?说你当初是有难言之隐,说你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说你……后悔抛弃我。
二人沉默之际,唐劲德喊道:“吃饭了,快去洗手。”
谌林率先站起身。
林小凤提醒道:“厕所在门口那边。”
“嗯。”
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里只有谌林,他环顾着周遭的一切事物,这个被林小凤称作“家”的地方。
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清新剂的气味,他看着洗手台上摆着的一家三口的洗漱用品,小牙刷被放在了两个大牙刷中间。
多么可笑,这都是小时候的他渴望而不可及的,可总有人能够轻易拥有。
打开水龙头,流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谌林弯下腰,掬了一捧水泼到脸上用力搓了搓,水进到了眼睛里,模糊了他的视线。
“咚咚咚——”
身后的大门突然被敲门,将他思绪拉了回来。
“谁啊?”
厕所就在大门旁边,林小凤的拖鞋声由远及近。
谌林走出厕所,主动请缨:“我来吧。”
他将木门缓缓打开,随后垂眼研究着外面那道铁门怎么开。
这铁疙瘩门实在是太破旧了,栓扣处都已锈迹斑斑了,谌林用力掰着开关,却纹丝不动。
在那么一瞬间,他察觉门外的人呼吸声似乎在逐渐加重。
谌林的视线从门锁上移开,看向面前的人——
门外站着个男生,鼻梁上架了副窄窄的细框眼镜,起到的遮挡效果约等于零,眼皮上的那块淤青呈现出暴怒的紫红,“......你?”
谌林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扯到那块他都快忘记了的伤口。
真是日了狗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