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暴雪后,
霍北风的心也逐渐冷了下去。
沉默的黄土,绵延的山脊,无边的雅丹群,一具又一具尸体。
死在这里的牛羊猪狗人,不论是不是死在这场大雪中的生命,最后都随着这场大雪曝露在日光之下。
他是一路收尸过来的。
什么尸体都收。牛的,羊的,狗的,狼的,人的。
于是,霍北风能感觉到自己的脚步逐渐沉重。
等到他终于找到旅游团的扎营地,找到存活下来的一十八人。
却没找到她。
这里有她存在过的痕迹,却没有她。
霍北风心头不停地颤,脚步却只能压得更重。他朝着红十井的方向,向着禁地一步又一步走去。
马占奎跟在他身后,只有他胆子大,因为不放心他,所以跟上来。
老马一路上都在安慰他,尽管他早已听不进去什么了。
他沉默向前,耳边只剩自己的喘息。
马占奎跟着霍北风,说的有些口干舌燥。
他突然注意到霍北风的脸。
原本模样俊美的一张脸,只剩下风啊沙啊土啊的痕迹,不知又被晒黑了多少。那层突兀的胡茬,将他们的小队长衬老了几岁。
这是救援的常事。但马占奎觉得这次的小队长是真的沧桑了。
但愿那小闺女命硬一些。不然他总觉得小队长要做一辈子的凄冷鳏夫了。
******
岑岑现在心情极其烦躁。
这种被打乱一切的感觉,再次击中了她的理智。
她又断档了。
岑岑感受着身体的情况,没能第一时间站起身。只能勉强跪坐在地,这才感到手臂和额头一阵刺痛。
她是从高处滚下来的,浑身上下都是挫伤,左手手臂被利石划伤,额头也磕伤了。
血顺着她的额角向下流淌,很快便糊住了一只眼睛。
她眯起眼,朝着上方看去。
这是一个巨大的坑洞。
不是矿洞,像是被陨石砸出来的坑洞。
从洞底向上看,陡峭高耸,壁立千仞,胸腔都开始闷哑,隐隐窒息。
想爬出去如同登天。
得出结论,
岑岑撕下自己衣服最干净的部分,迅速将手臂包扎止血。然后尝试站起身来——
双腿的肌肉酸痛无比,她能感觉膝盖在发抖。她只是咬着牙,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崇崖叠嶂将她困在其中,月亮高高在上,皆是轻蔑她的渺小。
岑岑突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抓住最边缘凸起的岩石——朝上攀出第一步。
当你从洞底向上看时,首先会说无路可走,其次会说死到临头。
但当你主动迈出第一步。
却发现再难的登天之路都是这一步之下的不值一提。
岑岑手脚并用,很快便爬出一段距离。
她紧贴着崖壁,胸腔的起伏都被压缩在微秒距离,抬头看不见天,低头看不见地。
暂时还不能停下,上面百米外有一处凸出的岩石平台,应该可以歇息。
岑岑朝着下一个攀登点用力,脚下一空,那石块没能支撑住,碎了个彻底。
好在她的脚瞬间就找到了下一处支撑点。
依靠着敏锐的反应和近乎疯魔的意志力,她最终爬上了第一处平台。
没有很宽,她只能紧贴着岩壁坐下,半个屁股还悬在空中。
岑岑看着被她挤下去的小碎石,落在谷底就看不见了。
如果她不慎落下去,一定也是这样的下场。
手臂的伤口因为拉扯再次出血了,好在出血量不大。她没心情再重新处理,反正还会再裂。
如果今天能从这里出去,断一条胳膊也是血赚。
如果今天,她死在这里。她也不会觉得可惜。
因为她一定用力,拼命挣扎到了最后一刻,一定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定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岑岑只是短暂歇脚,然后继续徒手向上攀登。
天上的日月,身下的山岩,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远处几声寻尸的秃鹫鸣叫,都不及她心口那滚热血澎湃。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她年少无知时曾问过自己,回答她的依旧是自己。
也许疼痛就是意义。
只有感受到血在流,肉在痛,皮在颤,才能确定自己此时此刻正拼尽全力的活着——
-1988年,夏末。-
13岁,岑岑得知自己病入膏肓了。
她闯入柴达木盆地深处的未知禁地,被一种远古生物的触根寄生,身不由己,神不由己,目无旁人地朝着罗布泊更危险的腹地走去。
起初,小姨以为她是梦游。直到她出现了强烈的攻击行为,目赤口紫,模样怪化,逐渐与传说中被沙漠恶灵操控的“沙人”相同。
看着不受控制,如行尸走肉般的她,小姨选择将自己研究数年的精神类毒素,也就是“阎王藤”注入她的体内,希望能彻底破坏重组她紊乱失控的神经系统。
“阎王藤”是罗布泊沙漠中生长的藤蔓植物所分泌出的神经性生物碱。如吗啡或咖啡因,但其作用是两者的数万倍。
她的身体被阎王藤改造,变得力大无穷,虽恢复神志,但也极易狂躁失控。
随时都会暴毙。
如同病入膏肓。
她爸一夜白了头,整日里哭哭啼啼,比她的眼泪还多。
她妈要比她爸镇定不少,托了很多关系找到了汪永泉大弟子朱怀元,太极第二代传人大弟子。
太极最擅长以柔制刚,借力打力,刚好可以制衡她体内恐怖的力量。
朱怀元为人低调,很少收徒。
岑岑是他的第三任徒弟,也是最后一任。
师父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按住她,打断她的骨头。”
没办法,想活下去,就要断骨重塑,令在体内狂乱的力量随着断裂的骨头断掉出路,再被重塑的筋骨困在其中。
1988年,夏末。
岑岑得知自己病入膏肓。
1989年,立春。
岑岑被师父打断了第一根骨头。
她被绑在木板床上,右手被狠狠按住。
两块削得极薄的竹片上下贴敷在她的右手小臂上,师父的手先是按在竹片上,找准位置,举起那把铜锤,隔着竹片,短促发力——
奇异的内力透过竹片形成一道极窄的走线,将骨骼整齐地震断。
皮肉不伤,筋骨寸断。
泪从她的眼眶淌落,流进她的鬓发,绕进她的耳朵。
疼痛使她牙关紧咬,哭声如嚎。
最终忍不住,抬脚就把按着她的师姐踹了下去。
师父撂下铜锤,冲着她笑:“哟,气力真不小。”
“以后就跟着我好好学吧。”
话音未落,控着她小臂的竹片被掀开,师父两只枯柴的手攥住了它。
那两只手钝刀子一样,使劲儿凿她的皮肉,剁她的筋骨。
少女疼得打滚,哭嚎不断,嘴里不知是谁的祖宗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朱怀元被她的哭骂声逗笑,笑道:“混账。”
一句混账。攒着笑,带着趣,还有几分说不清楚的嗔怪。
少女却不由分说咬住了他的胳膊,一口健壮的牙齿隔着几层衣料,狠狠往他这把老骨头里钻。
朱怀元脸上依旧带着笑,手腕轻转,小臂抖颤,轻而易举便叫少女弹了牙,舌头也麻了。
这下少女的哭声没了,骂声大了起来。
只是有些大舌头。
1993年。
18岁,岑岑全身的骨头都曾被打断又重塑。
师父教给她两样东西,缩骨术,分筋错骨手。
而眼下,身怀绝技的岑岑像只长臂猿一样在岩壁上攀爬。
因为体力耗费严重,她身体处于剧烈不适的状态,所以她的嘴里又开始骂个不停。
“整天把人玩得死去活来的,捉弄人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最好别让我出去……”
也不知是在骂谁,可能是骂命运,或是骂老天。骂完又继续向上爬去了。
人就是这样混账的,哭着,骂着,活着。
******
岑宝:是的,人生就是这样的,莫名其妙,起起落落,突然给人希望又突然扇人巴掌。但那又怎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混账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