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日的清晨，许璃站在九中校门前，手指攥着书包背带，指节泛白。

距离那个冬夜遇见裴越，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父亲跑了三趟教育局，又托了从前的班主任，终于在开学前把学籍稳稳转回了十三班。

半年前她从这里走出去时，身后是铺天盖地的谣言，半年后再踏进来，风穿过熟悉的香樟树，像一场迟来的拥抱。

“发什么呆呢！”

胳膊猛地被人撞了一下，路思思挎着双肩包大步流星追上来，嗓门亮得惊动了旁边路过的同学，“走啊小璃！我送你到班门口，邱霏都在教室门口等半天了！”

路思思还是老样子，风风火火，从小学到高中，永远像颗小炮弹一样撞进她的生活。许璃被她拽着往前走，嘴角不自觉扬起来，心里那点忐忑散了大半。

两人穿过喧闹的走廊，上到三楼。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闹哄哄的，说话声、翻书声、打闹声混在一起，是六中永远不会有的鲜活人气。

“我就不进去啦，马上上课了，等会下课就跑上来找你玩。”路思思在门口刹住脚，压低声音补了句，“别紧张啊，大家都很想你呢，有事喊我。”

许璃点点头，刚要说话，教室前门里快步走出个穿米白色卫衣的女生，正是邱霏。看见许璃，邱霏眼睛一下子亮了，自然地挽起她的胳膊：“可算来了，我往窗外瞅了三回，快进去吧。”

两人并肩踏进教室的瞬间，喧闹的教室骤然静了半秒。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招呼声炸开了。

“许璃！你真转回来啦！”

“天呐，半年没见你瘦了好多！”

“欢迎回来啊！终于不用听邱霏天天念叨你了！”

前排的同学纷纷围过来，有人递糖，有人好奇问六中的事，七嘴八舌，热热闹闹围了小半圈。许璃站在人群里，脸颊泛红，一一应着。

她在六中的半年，课桌永远是冷的，下课永远只有她一个人埋着头。她差点忘了，原来被人围着、被人惦记着，是这样的感觉。

人群的喧闹里，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裴越垂着眼，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足足三秒。

他穿着干净的蓝色校服外套，脊背挺得很直，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从许璃踏进教室的那一刻起，他的余光就没离开过那个女孩的身影，听见她答着同学的话。

他只抬眼扫了一下，很快低下头，继续写手里的题，侧脸冷清清的，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笔的指节，早已悄悄收紧了。

旁边的杨旗帆趴在桌上，顺着他的目光瞟了眼门口，又瞅瞅裴越这副装淡定的样子，嗤笑一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装什么呢，人都回来了，你就这反应？”

裴越没理他，笔尖却在草稿纸上反复验算早已得出的函数。

-

早读铃响前，班主任李沐抱着教案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李沐看见站在讲台边的许璃，朝她招了招手。

“跟大家说个事，许璃这学期转回我们班了，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许璃站在讲台边，微微鞠躬，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台下，她刚好撞上裴越抬起来的视线。

只一秒，他又飞快地移开了眼，耳朵却在衣领的遮挡下，悄悄泛红。

李沐翻了翻座位表，沉吟片刻：“刚好裴越旁边空着，许璃你先坐那儿吧。”

许璃心里“咯噔”一下。

她抱着书包走到倒数第二排，在裴越身边的空位坐下，还是熟悉的椅子，桌面干干净净。

刚把书本摆好，身边传来一声很低的，带着点沙哑的男声。

“欢迎回来。”

许璃侧过头，撞进裴越漆黑的眼眸里。他还是淡淡的表情。她弯起眼睛，小声回：“好久不见，裴同学。”

窗外的风掀动窗帘，漏进一缕晨光，终于填补了半年的空白。

许璃的目光不自觉飘向以前周寻的座位。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桌角还贴着半张没撕干净的动漫贴纸。她心里有些淡淡的失落。

身边的裴越沉默地看了她几秒，伸手在桌洞里摸了摸，摸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不动声色地推到她手边。

许璃愣了一下，抬头看他。裴越已经转过去了，侧脸线条清冷，只丢下一句淡淡的：“刚开学，张淮给的。”

许璃捏着那颗糖，心里的失落散了大半。她悄悄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

第一节课下课，邱霏立刻转过来，拉着许璃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你走之后班里发生好多事。”邱霏语气里带着解气，“之前传你谣言的那个齐妍，你还记得吧？”

许璃点头，当初那场铺天盖地的流言，始作俑者就是齐妍。因为嫉妒她和周寻走得近，编了一堆难听的话，闹得整个年级都知道。

“张淮不知道从哪儿找了证据，举报到李老师那儿了，说她带头传谣、校园霸凌。”邱霏声音里带着兴奋，“李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批评了她，还叫了家长，听说她爸妈把她骂得特别狠，她这学期直接休学了。”

许璃听完，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本来以为那些恶意会跟着她一辈子，没想到兜兜转转回来，那些烂人烂事，早已灰飞烟灭。

“真好，也算是恶有恶报了。”她眼睛弯成月牙。

邱霏看着她放松的神情，也跟着笑：“是啊，这下你终于可以安心了。”

第二节课间，路思思果然踩着点冲了进来，嗓门大得整间教室都能听见：“许璃！快出来玩！”

许璃笑着起身，跟她走到走廊的窗边，初春的风拂在脸上，很舒服。

“对了，”许璃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她，“我听邱霏说，你上次期末考成绩掉了挺多？怎么回事啊？”

路思思脸上的笑瞬间垮下来，挠了挠后脑勺，“嗨，别提了，上学期迷上一部漫画，天天晚上躲被窝里看，上课走神，就……考砸了呗。”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许璃知道她心里肯定不好受。路思思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很要强，不然也不会从小跟她一起拼着考重点高中。

许璃没批评她，只是撞了撞她的胳膊：“没事，这学期收收心就好了，你基础好，赶上来很快的，咱们一起刷题。”

路思思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不像我妈，天天念叨我，听得我头都大。”

不远处的楼梯口，张淮抱着篮球跟几个男生路过，目光落在路思思身上，脚步都慢了半拍。看见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他也跟着傻乐，被身边的兄弟捅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慌忙别开脸，假装看天。

许璃无意间瞥见，心里了然，弯了弯嘴角。

-

接下来的几天，许璃渐渐找回了从前的节奏。上课听讲，下课跟邱霏聊天和路思思逛小卖部。

只是她慢慢发现，邱霏最近有点不对劲。

老师上课喊她回答问题，她愣半天没反应，课间跟她说话，连着喊两三遍，她才猛地回神，眼神恍惚。总是皱着眉发呆，问她怎么了，她也只是摇摇头说没事。

许璃把这事跟路思思说了。

“不对劲？”路思思啃着冰棍，眉头皱起来，“我就说她这几天怪怪的，发消息也不回。不行，周末咱们去她家看看吧，别是出什么事了。”

许璃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周六上午，两人按着地址找到了邱霏家。老式居民楼，楼道里堆着杂物，敲了半天门，才听见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一开，两人都愣了。

邱霏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身后的客厅乱糟糟的，玩具、奶粉罐、尿不湿扔了一地。紧接着，里屋传来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哭得撕心裂肺。

邱霏脸上有些窘迫，侧身让她们进来：“……你们怎么来了。”

许璃和路思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跟着邱霏往里走，婴儿的哭声越来越清晰，路过卧室门口，能看见床上躺着个小小的婴儿，正蹬着腿哭。

进了邱霏的小房间，关上门，外面的哭声才小了点。房间不大，书桌上堆着课本，墙角却塞了好几包婴儿用品。

“这……”路思思挠挠头，先开了口，“你家这是……”

邱霏垂着眼，声音闷闷的：“我妈生了个弟弟，半个月前刚回来。”

她吸了吸鼻子，终于把憋了好久的话说了出来：“我爸妈常年在外地打工，过年回来就说给我生了个弟弟，事先连个招呼都没打，现在天天围着小孩转，我考试考成什么样他们也不问了，张嘴就是让我懂事点，让着弟弟。”

“我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弟弟。”她声音越来越低，眼眶含着泪，“好像我一下子就成了这个家多余的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婴儿声。

路思思最见不得朋友哭，赶紧坐到她身边，拍着她的背说：“哎呀，弟弟多好啊！我想要个弟弟妹妹，我爸妈还不肯生呢！以后有人陪你玩，多热闹。”

许璃则轻轻握住邱霏的手，声音温柔：“叔叔阿姨可能只是刚生了宝宝，手忙脚乱的，不是不关心你，你弟弟那么小，现在需要人照顾，等他长大了，还能保护你呢。”

她顿了顿，轻声说：“但是你的感受也很重要，你要是觉得委屈，就跟阿姨好好谈谈，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别自己憋着，好不好？”

说完，她和路思思对视一眼，两人一起伸手，轻轻抱住了邱霏。

“就是，谈不通还有我们呢。”路思思拍着胸脯，“谁敢欺负我们霏霏，我第一个不答应。”

邱霏靠在她们肩上，憋了好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有你们真好。”

那天她们在邱霏家待了一个多小时，陪着她说话，逗了逗小婴儿，临走时邱霏的情绪已经好多了。

-

傍晚许璃回到家，刚写完半张数学卷子，手机就震了。点开三人小群，邱霏发了条消息。

【霏霏：姐妹们！我今晚跟我妈聊了！她说是她这段时间确实忽略我了，还跟我保证以后肯定一视同仁，每周都抽时间陪我！】

许璃看着屏幕，一下子笑了，飞快地敲了个激动的表情包发过去。

很快路思思也回了：【阿姨也太好说话了吧！换成我妈，我说不上两句就得挨揍。】

邱霏：【还是要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来找我，我都不知道还要闷多久。】

许璃发了个害羞的小表情：【那是，不过以后不准再说谢谢啦。】

路思思立马附和：【对对对！我们小璃最讨厌好姐妹说谢谢了，上次我下意识说了句，她几天没理我。】

邱霏发了个笑嘻嘻的表情，屏幕那头的三个人，都弯着眼睛笑。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万家灯火亮起。

-

周日上午，许璃坐在书桌前，对着一道数学大题皱紧了眉头。

是导数的压轴题，她算了三页草稿纸，步骤越绕越乱，抓耳挠腮半天，一点头绪都没有。笔尖戳着草稿纸，她脑子里忽然闪过裴越清冷的侧脸——“他数学次次满分，这种题对他来说肯定很简单！”

犹豫了两分钟，她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半年没说话，一直躺在置顶里的对话框。

【许璃：裴越，你现在有空吗？有道数学题我不太会，你能不能帮我讲一下呀？】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在一旁，本以为要等好久，没想到几乎是秒回。

【裴越：发过来。】

许璃赶紧把题目拍了照发过去。大概过了三分钟，裴越回了消息，只有短短两行，是最终答案和关键步骤，简洁与他本人如出一辙。

可许璃对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还是没看懂中间的推导逻辑。

裴越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机放在手边，目光落在屏幕上许璃的头像上，正琢磨着要不要打个语音过去讲。

忽然，门铃响了。

他愣了一下，这个点不会有人来。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他瞳孔一缩。

许璃抱着书包，站在他家门口，脸颊跑得红彤彤的，看见他就弯起眼睛笑，露出浅浅的梨涡：“我看了你发的步骤没太看懂，手机里说不清楚，就直接过来啦。”

裴越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才侧身让她进来，声音里带着点慌乱：“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之前有次看见你进这栋楼，我在楼下站了会儿，看见七楼这户灯亮了，就猜应该是你家。”许璃换了拖鞋，进屋四处看了看，语气很自然。

裴越的心颤了一下。

房子很大，却冷清得很。家具很简单，餐桌上摆着没扔的泡面桶，沙发上搭着一件外套，处处透着独居的潦草。许璃看着，心里泛起些许酸涩。

她知道他爸妈离婚了，却没想到他是一个人住。

“就这道题。”她把作业本摊在茶几上，拉回思绪，指着那道导数题，“这里的分类讨论，我总是分不对。”

裴越拉了椅子坐在她身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写推导过程。他的字很好，步骤写得很细，边写边低声讲。

许璃一开始还认真听，听着听着，目光就不自觉飘到他握笔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讲了两遍，裴越侧过头问：“听懂了吗？”

许璃猛地回神，脸颊有点发烫，赶紧点头：“嗯！懂了懂了！”

就在这时，她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许璃的脸瞬间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早上出门急，只喝了杯牛奶，这都中午了，确实饿了。

裴越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我去看看有没有吃的。”

他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瓶矿泉水和几包速冻饺子。橱柜里翻了翻，除了泡面还是泡面。他皱了皱眉，心里有点懊恼，早知道她会来，就该提前买点东西。

“只有泡面。”他走回来，语气有点沉。

许璃眨眨眼，忽然站起来，伸手拽了拽他的白衣袖子，眼睛亮晶晶：“那我们去超市吧！买点吃的回来，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总吃泡面不行的。”

她轻轻拽着他的衣袖，力道像小猫轻轻挠了一下。

裴越低头看着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喉结动了动，“嗯”了一声，拿了钥匙和钱包。

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两人并肩走在去超市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许璃叽叽喳喳地说着班里的趣事，裴越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周身的清冷，都被这些细碎的话语变得柔和了。

超市里人来人往，裴越推着购物车，许璃往里面塞牛奶、面包、水果，还有各种速食和零食。

裴越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货架前认真比对生产日期的样子，看着她把购物车塞得满满当当，脸上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空荡荡的冰箱，被一点点填满。

空荡荡的房子，也因为一个人的到来，终于有了烟火气。

下午讲题的间隙，许璃会偶尔走神，说两句路边看见的猫，说两句路思思的糗事，笑声落在房间里，变得不再冷清。

裴越坐在她身边，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心里暖暖的。

窗外的蓝楹树上开了一朵花，立在枝头，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