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孟筠在微信上发来一个链接,后面跟了一句:马岩松在798讲山水城市,别人给了两张票。
周六下午的尤伦斯艺术中心,厅里坐满了人。两侧台阶上也坐着年轻建筑师和学生,抱着速写本,膝盖挨着膝盖。马岩松站在台上,背后的大屏幕亮着朝阳公园广场的效果图——黑色曲线建筑群从城市地平线上隆起,像从水泥地里长出来的山。他说中国城市的问题不是楼太高太密,是把人的尺度丢了。
我在笔记本上记了这句话。旁边座位的女孩也在记,写得很快,字迹潦草。她记完偏头看了一眼我的本子,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我的字太工整了。
散场后旁边画廊有酒会。长桌铺着白布,摆着酒和切成小块的点心,灯光调得暗,人声嗡嗡的。孟筠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端了两杯白葡萄酒回来,递给我一杯。她穿黑色连衣裙,耳环是建筑模型里用的那种微型亚克力片,说话的时候轻轻晃。
“这种场合多认识点人没坏处。”她抿了一口酒,目光已经在人群里巡了一圈,锁定了下一个要聊的人。孟筠在北京做了六年建筑媒体,认识的人比认识的字还多。她转身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别一直站着不动。”
她走了。我端着她给我的酒站在原地。那杯酒我只喝了一口,太酸,不知道什么品种。周围三三两两的人在交换名片,笑声忽高忽低。头顶的射灯打在旁边的装置作品上,一堆废弃的钢筋和混凝土块被焊在一起,标签上写着“城市骨骼”。我站在它旁边,觉得自己也像其中一块。
“你不喝?”
我转头。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一步之外,手里的杯子空了一半。藏青色休闲西装,里面是白T恤,肩膀很宽。头发短,刚剪不久的样子,鬓角剃得很干净。脸上的表情不像在社交——酒会上大部分人都在社交,表情像涂了一层透明的膜。他没有。
“喝了一口。太酸。”
他把自己的杯子放在旁边的台子上,从冰桶里拿了一瓶气泡水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拿自己的东西。瓶身冰凉,凝着水珠。“谢平川。”
“林越。”
“我知道。”他说,“上次在你们公司开会,你坐了一个半小时,一句话没说。今天又坐了两个小时,还是没说话。”
我抬头看他。上次那个会是月初,甲方、设计院、施工方挤了一屋子,我坐在角落里做会议记录。我不记得在座的人里有他。
“你也在?”
“我坐在后排。”他说,“看见你了。你那本灰色笔记本,记了七页。”
有人从旁边过来拍他肩膀,喊平川,语气很熟络,手搭在他肩上拍了拍。他侧身跟那人说了几句话,客气但不热络,嘴角的弧度刚好够用。人走后他转回来,表情恢复到刚才的样子,像翻了一页书又翻回来。
“你也觉得城市的问题是把人的尺度丢了?”他问。
“你觉得呢。”
“我先问的。”
我握着那瓶气泡水,没开。“他说得对。但说对容易,做难。画效果图的时候谁都能把人的尺度画进去,落地的时候就不一定了。”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杯子放到旁边的台子上,手指在杯脚上转了半圈。动作不大,很轻,像是无意识的习惯。后来我才会注意到,他转杯子从来不是一个完整的圆,永远是半圈,到某个位置就停。
“你知道马岩松那个哈尔滨大剧院,建成之后当地人说像外星人基地。”他说,“但建筑师要做的可能就是这个——在所有人都觉得该这样的时候,你说该那样。”
“那是少数人的特权。”
“所以你认了?”
“不是认。”我把气泡水瓶盖拧开,没喝,“先把能做的事情做好。图纸上的门洞尺寸不错,标高不漏,甲方改需求的时候骂人只在心里骂。这些也不容易。”
他没继续问。过了一会儿他从经过的服务生托盘里拿了一块小蛋糕,没吃,放在台子上。
“老谭上次开会提你。说你改的方案标注清楚,有判断力,不像才做两年的。”
“方案是陈锐带着做的。”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偏。“你这个人,夸你你还往外推。”
“怕你夸错了。”
他笑出声了,很短促的一声,像是没预料到自己会笑。他重新拿起杯子,手指又开始转杯脚。我注意到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不是那种写字楼里养出来的白净,也不粗糙,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手。
“你在哪儿读的书?”
我报了校名。
“好学校。”他说,“我们院去年招了两个你们学校的,基本功扎实。就是不爱说话。那个男孩来了半年,开会没发过一次言,画图画得特别干净。”
“不爱说话未必是坏事。”
“我没说是坏事。”
他看着我。他的眼神很直接,但不是那种让人不适的打量。是那种知道自己是谁、不需要用任何东西证明自己的直接。这种眼神在北京不常见。北京到处都是需要用房子、车子、职位、人脉来证明自己的人,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反而看不清。
“你也是学建筑的?”我问。
“在国外读的。回来进的国企设计院。”他说,语气平淡下来,像是在背一个说过很多遍的自我介绍,“我爸说总得有个正经工作。越野不能当饭吃。”
他说后半句的时候语调微微扬了一下,像是自嘲。我没接这个话茬。孟筠从人群里走过来,手里换了一杯红酒,看见我们站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我没一直看着她的方向就不会注意到。然后她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笑着跟谢平川打招呼,寒暄了两句最近的展览。她认识他,而且不是刚认识的那种认识。
等谢平川被人叫走,她把我拉到一边。旁边是一幅巨大的黑白摄影,拍的是某座被拆了一半的城中村,残墙上还贴着半截春联,红纸褪成了粉色。孟筠没看画,看着我的脸。
“他爸是陕西省里的。你知道吧。”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她没多说。孟筠从来不在没把握的时候多说,这是她在这行混得好的原因之一。她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提醒,但被收得很克制,像糖纸包着药。
我在洗手间门口又碰到他。他从男厕出来,一边走一边用纸巾擦手,路过那幅城中村照片的时候停下来,歪头看了几秒。我正好走过去。
“你觉得这幅怎么样?”
“对联是故意的。”我说,“太刻意了。残墙本身已经够了,加半截对联反而像在喊‘看,我很伤感’。让人不舒服。”
他看了我一眼,慢慢点了两下头。不是敷衍的那种点头,是真的在想。
“你会看东西。”他说。
“建筑师不都应该会看。”
“应该的事多了。”他把纸巾团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准头很好,“做到的不多。”
出画廊的时候天已经暗了。798的红砖厂房在暮色里变成深褐色,烟囱的轮廓模糊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像没画完的素描。空气里有烤串的味道,不知道从哪个路口飘过来的。一对情侣举着手机在拍涂鸦墙,闪光灯一亮一灭。
他走在我旁边,步速不快,像是没有什么事等着他回去做。快到停车场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林越,你今天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
“你数了?”
“我观察了。”他说,路灯在头顶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他的肩膀上,“但你每句都挺对的。”
他走向一辆车。车停在路灯底下,车身很高,深灰色,轮眉上有轻微的泥点痕迹,但车身整体干干净净的,不像经常出去越野的样子。他拉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回头加个微信”。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看着他倒车出库,尾灯在转弯处亮了一下红色,然后消失在798迷宫一样的红砖巷子里。夜风从北边吹过来,我站了一会儿才往地铁站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孟筠发来的消息:回了?
我没回。走了几步又拿出来,打了两个字:到了。
两天后在茶水间,孟筠一边等咖啡机一边跟我说话。我们公司不大,茶水间小得只能站两个人,她靠在台面上,胳膊交叉在胸前。
“谢平川找我要你的微信。”
“他可以直接问我要。”
“他大概觉得通过我比较正式。”孟筠顿了顿,咖啡机发出最后一阵噪音,她的声音被盖过去一秒,然后又清晰起来,“他这个人,表面看着随意,其实做事很讲分寸。知道什么事该走什么流程。”
我拧开水龙头冲杯子。水流打在杯底,溅起来又落下去。
“他爸在陕西的位子不低,盯着的人多。”孟筠继续说,语气像在念一份客观中立的调查报告,“他身边女的也多,各种类型的。能让他主动去要微信的,不多。”
水声很大。我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
“我跟他说了你的号。”孟筠说。
“嗯。”
“嗯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的意思。”
孟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弯起来就收了。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她从来不加。
“也是。”她说,“本来也跟我没关系。”
那天晚上我加了他微信。他的头像是一座山的轮廓,不知道是哪座山。朋友圈只有一条,去年的,发的是朝阳公园广场的施工现场,照片里钢筋笼密密匝匝地立着,远处是CBD的高楼,配文只有四个字:从地里长。没有表情,没有感叹号。
我看了两遍,放下手机去洗澡。回来的时候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谢平川发来的,只问了句:气泡水后来喝了吗。发送时间是十一点四十。我靠在床头,对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头发还没干透,水滴在手机屏幕上,我用手背擦掉。
窗外二环路的车流声隐隐约约的,像远处的潮水。这城市到了晚上也不安静,永远有人在路上。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喝了。你呢。
他说他还在院里改图。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