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宣判

周一早晨离玟醒得比闹钟早。

窗外天刚蒙蒙亮,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对岸的楼宇轮廓在雾里只剩下浅淡的灰蓝色线条。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宋曜霁还在睡,面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枕头上,指节放松地蜷着。离玟没有动,就那么躺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赤脚走到客厅。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站在窗台边喝了一半。那盆薄荷在晨光里微微舒展着叶子,叶尖上的水珠还没干透。他伸手碰了一下最顶端那片叶子,水珠晃了晃,没有落。今天宣判。

他回到卧室的时候宋曜霁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着他走进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七点十分。”

“你今天几点到法院。”

“九点。”

宋曜霁点了一下头,把被子掀开下了床。他经过离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着他。“你紧张吗。”

“有一点。”

“那正常。”宋曜霁说,“你今天别开车。我送你。”

离玟没有推辞。他洗漱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宋曜霁已经在玄关穿好了鞋。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两个包子。宋曜霁拿起来递给他:“路上吃。”

车开到法院门口的时候刚过八点半。深秋的早晨天光亮得晚,云层压得很低,但比上次开庭那天薄一些,远处有几道浅金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离玟在车里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把空杯放进扶手箱的杯架里。宋曜霁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你进去吧。”宋曜霁说,“我停在对面那个停车场。宣判结束你给我发消息。”

“你不进去听?”

“今天不去。”宋曜霁说,“我在外面等。你出来的时候我就在门口。”

离玟看了他一眼,推开车门下去了。他走进法院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宋曜霁那辆深灰色的车正缓缓拐进对面的停车场入口,车尾在转角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宣判比预想中顺利。审判长宣读判决书的时候,离玟站在原告代理席上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判决结果在预料之内——对方败诉,赔偿金额按法定标准执行,项目组的合规瑕疵因为补充证据链完整而被认定为不影响责任划分。他合上文件夹的时候,对面的律师朝他点了点头,比上次多了一点正式的认可。

走出法庭的时候离玟在走廊里给小助理发了一条消息:判了,按我们准备的方向。小助理回了一串感叹号。离玟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过那条熟悉的走廊,经过上次宋曜霁站在那儿等他喝水的饮水机,经过那扇他靠过墙的窗户。他推开法院大门的瞬间,风从台阶上灌下来,比上次暖和了一些,云层里那道金色的光比刚才更宽了。

宋曜霁站在门口台阶下面的空地上。

他靠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两个纸杯,看到离玟出来的时候直起身朝他走了两步。离玟走下台阶,接过他递来的纸杯——温的,是豆浆。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对面那家早餐店开着。”

离玟低头喝了一口。宋曜霁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走了一趟,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确认完了之后点了一下头。

“判了。”

“判了。”

“你赢了。”

“赢了。”

宋曜霁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夸奖的话。他只是把手里那杯豆浆也喝了一口,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江面上那道越来越宽的金色光带。“走吧,”他说,“回公司。你今天还有事要处理。”

离玟跟着他上了车。车发动之后宋曜霁没有开收音机,车厢里只有暖气口吹风的低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街道声。两个人在等红灯的时候,宋曜霁忽然开口:“你昨晚想那个案子想到几点。”

“十一点多就睡了。”

“那你躺下之后想了多久。”

“你怎么知道我躺下之后还在想。”

“你睡着之后呼吸不一样。”宋曜霁说,“你想事情的时候呼吸浅,睡着了之后才会变深。昨晚你一直浅到十二点多。”

离玟没有反驳。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车正在穿过江城的早高峰路段,行人匆匆忙忙地过斑马线,有人手里拎着早餐袋,有人边打电话边赶路。他把纸杯里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把空杯捏扁放进扶手箱。

“你今天还去办公室吗。”离玟问。

“去。下午有个项目会。”

“那我回律所。判了之后还要把判决书归档,有几个后续的材料要提交。”

宋曜霁点了一下头。车在他律所楼下停稳之后,离玟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宋曜霁一眼,后者正靠在驾驶座上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很平常地看着他。

“你昨天说你在外面等。”离玟说。

“嗯。”

“你等了多久。”

“四十分钟。”

离玟看着他。“你可以在车里等的。外面冷。”

“外面能看到你出来。”宋曜霁说,“你在走廊里的时候看不到,但出来那一下我能看到。比在车里看到得早。”

离玟推开车门下去了。他站在律所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宋曜霁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窗降了一半,他的手肘搭在窗沿上。两个人隔着台阶下的空气对视了一秒,然后宋曜霁把车窗升上去,车往前滑进了车流。

那天下午离玟在律所处理完所有后续工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收拾好桌面的材料,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往外走。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助理叫住他:“离律,有人给你留了个东西。”

离玟走过去看了一眼前台台面——上面放着一个纸袋,纸袋旁边贴着一张便签。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便签上是宋曜霁的字:路过你律所楼下那家糖炒栗子店,买了半斤。你晚上热一下再吃。

离玟把纸袋打开看了一眼。栗子还温着,封口折得整整齐齐的,壳上泛着油亮的光。他把纸袋拎在手里走出了律所大门。江城的夜风迎面扑来,比早上凉了一些,但空气很干净。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走到路边那家糖炒栗子摊的时候,看到老板正在翻锅。离玟走过去问了一句:“刚才是不是有人来买过。”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是,一个穿黑外套的男的。买了半斤,然后站在这儿剥了一颗,说‘今年比去年甜’。”

离玟拎着那袋栗子继续往前走。走到江边步道的时候他停下来,在栏杆边站了一会儿。江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点。他低头从纸袋里捏了一颗栗子出来剥,壳很脆,一捏就裂开了。他把栗子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他站在江边把那颗栗子吃完了。风从水面上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一点潮湿的江水的味道。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宋曜霁的对话框停在中午他发的那句“判了,按我们准备的方向”,下面宋曜霁回了一个“嗯”。没有更多的话。

离玟把手机收起来,拎着那袋栗子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楼顶——“玟阙”两个字亮着白光,在天幕上稳稳地定着,像两枚不会移动的钉子。

他走进单元门,按了电梯。在电梯上升的那十几秒里,他把纸袋里最后一颗栗子剥了吃了。壳丢进电梯里的垃圾桶,栗子肉咽下去的时候还是甜的。电梯到了顶层,他走出轿厢,打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碗汤放在正中间,旁边是一碟清炒时蔬和一碟红烧排骨。宋曜霁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到离玟脸上。

“判了。”离玟说。

“我知道。你中午说过了。”

“那你做了饭。”

“你赢了。”宋曜霁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赢了要吃饭。”

离玟换了鞋,把外套挂好,走过去在餐桌旁边坐下来。宋曜霁在他对面坐着,两个人隔着那碗汤的热气看着彼此。窗外江城的夜色在玻璃上铺展着,江面上偶尔驶过的船灯在窗帘上投下移动的光点。

“你下午那个项目会开了多久。”离玟问。

“一小时。”

“顺利吗。”

“顺利。”宋曜霁说,“你不用担心我这边。”

离玟喝了一口汤。宋曜霁看着他喝汤的动作,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碗筷收进厨房之后宋曜霁洗碗,离玟站在旁边把碗擦干放进柜子里。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在厨房里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水龙头关了。

宋曜霁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离玟正站在窗台边看着那盆薄荷。夜色从窗外渗进来,把叶子映成一片暗绿色。他听到脚步声偏了一下头,看到宋曜霁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

“给你。”宋曜霁把手摊开。掌心是一枚很小的金属徽章,圆形,大概拇指盖大小,表面刻着一行小字。离玟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枚法院旁听证的存根,背面有日期和案号。宋曜霁那天开庭时戴着的那枚。

“你留着这个做什么。”

“你第一次在法庭上让别人按你的节奏说话。”宋曜霁说,“我今天在停车场等你的时候,想把这个给你。”

离玟把那枚徽章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日期,然后握在掌心里。金属的表面被他的体温捂暖了一点,不凉了。

“你留着吧。”宋曜霁说,“下次再有案子,你带上。当个东西使。”

离玟把那枚徽章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平时不放东西,今天多了一枚拇指盖大小的金属圆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偏过头看着宋曜霁,后者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

“宋曜霁。”

“嗯。”

“你下次再有麻烦,让我来处理。”离玟说,“不管是工伤案还是别的。你的事,我来。”

宋曜霁偏过头看着他。窗外的江面在他侧脸投下一层薄薄的暗光,把轮廓照得不那么分明。他看了离玟几秒,点了一下头。

“好。”

窗外江城的夜色继续铺展着,对岸“玟阙”那两个字的光从江面上折射过来,在窗帘边缘形成了一道极淡的光晕。客厅的灯暖黄地亮着,餐桌上碗筷已经收好了,厨房台面上沥水架里的碗碟还在滴着水。那盆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擦过窗台边缘发出极细的声响。

离玟站在窗台边,大衣还没脱,口袋里那枚徽章安静地贴着他的胸口。他看着窗外的江面和远处的灯火,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旁边的宋曜霁。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半步,和他们在法院台阶下、在面馆门口、在深城父母家的客厅里的距离一样。

半步。

他往前走了半步。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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