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药与疤

那天晚上离玟在浴室里待得比平时久了一些。

宋曜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那本建筑学教材,翻到折角那一页的时候听到浴室的水声停了。他等了一会儿,没看到离玟出来。又等了一会儿,听到浴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瓷砖上。

他放下书走过去。浴室的门没有反锁,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离玟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什么东西。淋浴间的水已经关了,毛巾搭在架子上,离玟穿着家居服,头发还在滴水,右手正扶着洗手台的边缘,左手在地上摸索。

地上滚着一只白色的小药瓶,瓶盖弹开了,几粒白色的药片散落在瓷砖上。离玟的手指碰到了一粒,正要捡起来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宋曜霁。他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那粒药片捡起来放回瓶子里。

宋曜霁没有走进去。他站在门口,目光从离玟弯着的背影移到地上的药瓶,又移到洗手台上——台面上还放着另外两只同样的小瓶子,一只已经空了,一只还剩半瓶。他认得那种药瓶的形状和标签的格式,他在德国那几年也用过同款。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吃的。”宋曜霁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离玟把散落的药片一粒一粒捡回去,拧上瓶盖,站起来把瓶子放回洗手台。他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脸,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宋曜霁。

“大三。”

宋曜霁站在门口没有动。“大三到现在,五年。”

“中间断过。去年开始又吃了。”

宋曜霁走进浴室。他走到离玟面前,伸手拿起洗手台上那只还剩半瓶的药,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标签。适应症那栏写着“用于短期缓解焦虑及睡眠障碍”,用法用量写着“睡前口服,每日不超过两片”。他看了几秒,把瓶子放回去。

“你去年为什么又开始吃。”

“去年我在办一个案子。连着两个月,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后来案子结了,睡眠没调回来,就继续吃了。”

宋曜霁看着他。离玟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落在他家居服的肩膀上,把那块布料洇深了一小片。他的脸色在浴室的冷白灯光下比平时淡一些,但表情是平的,没有回避,也没有要解释更多的意思。

“你带我去你那个大平层的第一天,”宋曜霁说,“我在你床头柜的抽屉里看到过这个瓶子。”

离玟偏了一下头。“你翻了我抽屉。”

“我没翻。你那天早上走得急,抽屉没关严。我帮你关的时候看到了。”

离玟沉默了几秒。他偏过头看着洗手台上那几只瓶子,三只并排放着,两只空的,一只还剩半瓶。那些瓶子在镜面灯的白光下显得很普通,白色塑料瓶身,蓝色标签,任何一家药房都买得到的普通助眠药。但他看到宋曜霁看那些瓶子的眼神,那个眼神和他自己在德国那几年看到同类药瓶时的眼神一样——认得,用过,知道那东西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被长期依赖。

“你在德国那几年,”离玟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吃过这个。”

宋曜霁没有否认。“刚开始两年。后来换了工作,作息稳定了,慢慢减了。”

“你什么时候停的。”

“第三年年初。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发现前一晚吃了两片但完全不记得怎么睡着的,药瓶倒在枕头旁边。那天之后我把剩下的都冲了。”

离玟低头看着洗手台。水龙头还在滴着水,一滴一滴地落进瓷盆里,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楚。

宋曜霁伸手把水龙头拧紧了。滴水的声响停了。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离玟垂在身侧的手背——只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你打算一直吃下去。”他问。

“没打算。只是还没找到停的时机。”

“那今天算不算时机。”

离玟偏头看着他。宋曜霁站在浴室的冷白灯光下,头发被门外的暖光勾了一道边,两道光在他脸上形成了清晰的交界。他的表情很平,跟他在庭上旁听时一样,跟他在面馆里说“你妈比我想象中软”时也一样。但离玟注意到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着。

“你以前也这么跟别人说过这句话吗。”离玟问。

“没有。我只跟一个人说过。”

“谁。”

“你。”宋曜霁说,“我现在就在说。”

离玟看着他。浴室的镜子灯白得有些刺眼,把他的脸照得过于清晰,连眼底那层淡青都藏不住。他把视线从宋曜霁脸上移开,落在洗手台上那三只药瓶上。他伸出手,把那只还剩半瓶的药瓶拿起来,拧开瓶盖,看了一眼里面——白色的药片,大约还有二十多粒,在瓶子里堆成一个小小的斜坡。

他翻过手掌,把瓶子里的药片全部倒进了手心。二十几粒白色药片在他掌纹的沟壑间堆叠着,像一小把被磨圆了的石子。他低头看了那些药片几秒,然后走到马桶旁边,把掌心一翻,药片全部落进了水里。白色的圆片在水面上浮了一瞬,然后慢慢沉下去,沉到水底,被陶瓷的弧度拢成了一小堆。

宋曜霁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你确定”,只是看着离玟把空药瓶放回洗手台,拧开龙头冲了冲手,然后抽了一张纸巾把手擦干。

离玟转过身来的时候,宋曜霁往旁边让了一步,给他让出门口。两个人从浴室走到客厅,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填得比浴室柔和了很多。离玟在沙发上坐下来,宋曜霁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在德国那两年,”离玟开口,“除了安眠药,还留下什么了。”

宋曜霁偏头看着他。客厅的灯光比浴室暗,照在两个人身上的光都是暖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左手,把毛衣的袖口往上卷了一截,露出小臂内侧。小臂内侧有一道大约三寸长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号,边缘微微隆起,斜斜地跨过小臂中段的位置。

离玟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疤的边缘。指腹贴着疤痕的表面慢慢走了一遍,从起点到终点,力度很轻,像在描一个已经背熟了的字的最后一笔。

“这个也是德国留下的。”他说。

“嗯。第三年在工地,钢架倒下来的时候被一根角铁划的。缝了十二针。”

“你当时一个人去的医院。”

“一个人。”

离玟的手指停在那道疤的中段。“疼吗。”

“当时疼。缝针的时候没打麻药,医生说伤口太靠近血管,打麻药反而麻烦。我就看着他把针线穿进去又拉出来。一共十二针。”

离玟的手指从疤痕上收了回来。他低头看着宋曜霁小臂内侧那道浅色的旧疤,灯光落在上面,把疤痕的纹理照得清晰可见。那道疤和宋曜霁手腕上那道高中时留下的疤不一样——高中的疤他已经看了很多年,在记忆里已经磨得很平了;这道疤是新的,他第一次看到,第一次碰到,第一次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怎么留下的。

“你其他地方还有没有。”离玟问。

宋曜霁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把毛衣下摆往上掀了一截,露出腰侧——腰侧偏后的位置有一块硬币大小的深色疤痕,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之后愈合的。离玟的视线落在上面,指腹移过去,在那块疤痕的边缘停了一下。

“这个是什么。”

“德国最后一年。在餐馆后厨被热油溅的。那天晚上忙到十二点,老板让我炸一锅东西,油温太高了。”

离玟的手指在那块疤痕上轻轻按了一下,感觉着它比周围皮肤更硬的触感。他没有说话。他把指腹收回来,将宋曜霁的毛衣下摆拉平,然后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靠背上,两道轮廓交叠在一起。窗外江面上偶尔有船灯移过去,在窗帘上投下移动的光点。

“你那个安神药,”宋曜霁开口,“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大三。那年我在准备一个模拟法庭的比赛,连着一个月没睡好。后来比赛完了,睡眠习惯改了,就继续吃了。”

“中间断了多久。”

“两年。工作之后有段时间作息比较规律,就停了。去年那个案子是重新开始的。”

宋曜霁点了一下头。他靠进沙发靠背里,偏头看着离玟的侧脸。“你去年那个案子是什么。”

“一个涉及建筑行业合同的纠纷。案情比较复杂,连续开了好几次庭。最后赢了,但过程拖了很久。”

“你赢了之后为什么不停。”

“停了一段时间。后来你那边的事让我又开始了。”

宋曜霁偏过头看着他。离玟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着他,目光落在窗外江面的灯火上。

“我那边的什么事。”

“你那几年的事。”离玟说,“我在深城的时候,通过夏屿知道你那边的情况。知道你公司做起来了,知道你在外面有一些不太安全的业务。我知道那些事的时候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等消息。等消息的时候睡不着。”

宋曜霁没有说话。他看着离玟的侧脸——客厅的灯光照着他的眉骨和鼻梁,把他的轮廓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他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江光和室内的暖光,两种光混在一起,落在他瞳孔里形成了一种很淡的琥珀色。

“你等我的消息等了多久。”宋曜霁问。

“从我知道你回国开始。”

“那有三年了。”

“差不多。”

宋曜霁把靠背上的身体直起来一点,往离玟的方向偏了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缩短到半拳。他伸出手,把离玟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离玟的掌纹在落地灯的光线下清晰可见,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在掌心里交汇又分开,像三条被画在同一个平面上的河流。

宋曜霁用拇指沿着离玟掌心里的感情线慢慢走了一道,从起点到终点。那道线在掌心正中偏上的位置微微弯曲,像一个平放的问号。

“你在德国那两年,”离玟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每天晚上站在阳台上打电话的时候,手握着栏杆,另一只手在干什么。”

宋曜霁的拇指停在他掌心感情线的末端。“握着手机。挂了电话之后不松手,一直握着。有时候站到天亮。”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照常上班。洗碗、端盘子、给人排班。日子照过。”

离玟低头看着自己被握着的那只手。宋曜霁的拇指还贴在他掌心,力度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存在感很清晰。他翻过手掌,把宋曜霁的手握住了——十指交错,掌心贴掌心,两个人掌纹的沟壑在交握的位置错开又重合。

“你腰上那道疤,”离玟说,“是热的油溅的。”

“嗯。”

“以后别站油锅太近。”

宋曜霁偏过头看着他。“你以后也别吃安眠药了。”

离玟没有回答。他握着宋曜霁的手,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窗外江面上的灯火在对岸铺成一条断续的光带,远处“玟阙”那两个字在夜色里稳稳地亮着。客厅的落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发靠背上,交叠的轮廓比刚才更实了一些,更重了一些。

过了很久,离玟开口:“你德国那两年,最累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宋曜霁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江面上偶尔驶过的船灯从窗帘上划过。“最累的是第三年冬天。那天我在工地上站了十四个小时,回宿舍的时候发现钥匙忘在更衣室的柜子里,房东回老家了,我在门口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冻醒了,去餐馆的路上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路边吃完的。吃完之后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如果你在的话,你肯定会骂我为什么不打电话找开锁的。”

离玟偏过头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打。”

“因为那天我口袋里只剩十几块钱。开锁要五十。”

离玟没有说话。他把宋曜霁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指尖嵌进他的指缝里,力度不大但很稳。窗外的江面上有一艘夜航船缓缓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被夜风拉散了又合拢。

“你以后没有钱的时候,”离玟说,“打电话给我。”

宋曜霁偏头看着他。客厅的灯光在他的眼睛上落了一小片暖色,把他的瞳孔映得比平时浅一些。“你那时候也刚做律师,自己也没钱。”

“那也比十几块多。”

宋曜霁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拇指在离玟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力度和在法庭上翻材料时一样,像是在确认一个东西还在原处。

“你以后睡不着的时候,”宋曜霁说,“打电话给我。”

离玟偏了一下头。“半夜也行?”

“半夜也行。我手机不关。”

离玟看着他。客厅的落地灯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窗外“玟阙”那两个字在夜色里稳稳地亮着,白光透过江面的反射在窗帘边缘形成了一道极淡的光晕。

离玟把额头靠在了宋曜霁的肩膀上。这一次宋曜霁没有停顿,他的肩膀在他靠上去的瞬间就放平了,像一扇早就准备好的门。他的手从交握的位置抽出来,绕到离玟的后颈上,掌心贴着他颈后的皮肤,拇指沿着颈椎的走向慢慢按下去。

“你今天不用吃那个了。”宋曜霁说。

“我知道。”

“那你今晚能睡着吗。”

“不知道。”离玟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但我想试一下。”

宋曜霁的手指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会儿。窗外的江面上最后一艘夜航船驶过了桥底,汽笛声远远地拉长又散了。客厅的灯亮着,那盆薄荷在窗台上安静地绿着,茶几上那本建筑学教材还翻在折角那一页。厨房台面上沥水架里的碗碟已经不再滴水了,只剩下干燥的瓷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反光。

过了很久,离玟的呼吸在他肩膀上慢慢变深了。宋曜霁没有动,只是把搭在他后颈上的手往下移了移,落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江城的深秋夜晚继续铺展着,对岸“玟阙”那两个字还亮着白光。

宋曜霁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离玟。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缓慢。宋曜霁用另一只手把沙发上那条毯子拉过来,搭在离玟的膝盖上,然后把自己的肩膀往后靠了靠,让他靠得更稳一些。

他没有叫醒他。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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