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屿的消息是第二天傍晚到的。
宋曜霁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看今天新签的两份供货合同。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了免提放在桌面上。离玟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翻一份项目材料,听到夏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查到了。打招呼的人是郑坤。”
宋曜霁的手停在合同页边缘。离玟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宋曜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离玟注意到他的拇指按在合同页面上没有继续翻页。
“郑坤。”宋曜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认识。”夏屿说。
“以前打过一次交道。三年前他想入股玟阙,我拒了。后来他转做投资,投了几家小建筑公司。江东建材背后的人就是他。”
“他这次想干什么。”
“想让我停。”宋曜霁说,“我停了之后,他手下那几家小公司就能接到我原来的项目。他不用入股也能分到钱。”
“他上面还有人。”夏屿说,“郑坤自己没这个能量同时约谈三家供应商。我查了一下,他哥在省里,分管基建审批。这次打招呼用的是他哥的关系。”
宋曜霁没有说话。他把免提关了,拿起手机贴到耳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确定是他哥的关系。”
“确定。我有渠道确认过。他哥最近在推一个江城新区的基建项目,郑坤想在里面拿一部分工程。如果玟阙在建项目停了,新区的项目就会重新分配,郑坤有机会进场。”
宋曜霁沉默了一会儿。“行。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他约谈供应商但没走正式程序,我这边货已经找到了替代的,先撑住。你那边能不能再查一下郑坤手里的公司,看有没有把柄可以用。”
“已经在查了。”夏屿说,“两三天给你消息。”
电话挂了之后宋曜霁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进椅背里。他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着离玟。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离玟合上手里的材料放在茶几上,“郑坤。他哥分管基建审批。这个关系链条意味着你直接跟他谈没用,他背后的人不点头,他不敢收手。”
“嗯。”
“那你打算用什么办法。”
宋曜霁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两份新签的合同上。“法律层面的事你来处理。郑坤约谈供应商的行为,如果有证据证明他利用了他哥的职务影响,可以走举报程序。但这条路慢,而且不一定能立刻见效。”
“非法律层面呢。”
“非法律层面。”宋曜霁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江面。黄昏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侧脸切成了一半明亮一半灰暗。“我三年前拒他入股的时候留了一手。他当时带来的商业计划书里有一些数据是伪造的,我让人查过。那些材料我还存着。如果他再往前走一步,我可以把这些东西递出去。”
“递到哪里。”
“递给他哥的对手。”宋曜霁说,“他哥在省里不是没有竞争对手。递出去之后他哥自顾不暇,郑坤就没了靠山。”
离玟看着他。“这些东西干净吗。”
“材料本身是干净的。来路也干净。但递的时机和方式需要选好。如果对方接了,这件事就变成他们之间的博弈,跟我没关系。”
离玟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的江面。黄昏的光从远处铺过来,把整条江染成了一层暗金色。两个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你不想让我用这个办法。”宋曜霁开口。
“我没有说不想。”
“但你在想。”
离玟偏头看着他。“我在想的是另一件事。你三年前拒他入股的时候就已经查了他的底。说明你当时就觉得这个人以后可能出问题。你做事一直留着后手。”
“嗯。”
“那郑坤也知道你留着后手吗。”
宋曜霁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不确定。但他应该猜到了。否则这次不会直接断供,会先跟我谈。”
“他直接断供是因为他以为你没有准备。他没想到你三天之内能找到替代供应商。”
“对。他现在在等我出招。他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牌。”
离玟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窗外的江面上。“那就让他继续等。你手里那几张牌不用急着出。他哥的分管领域跟你公司的主营业务有交叉,他要是再往前走一步,不用你递材料,审计那边自己会注意到。”
宋曜霁看了他几秒。“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帮你算。”离玟说,“你今天早上跟我说过,你算的是三天之内怎么撑住,我算的是三天之后怎么让对手自己退回去。我们算的东西不一样。”
宋曜霁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掌心,然后翻过手来,碰了一下离玟垂在身侧的手背。指尖只碰了一下,很快收回来了。
“那你算的结果是什么。”他问。
“结果是先不动。”离玟说,“让夏屿继续查。如果郑坤那边再动,说明他着急了。着急的时候容易出错。等他出错你再出手,比现在主动打过去要省力气。”
宋曜霁偏过头看着他。黄昏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离玟的眉骨和鼻梁上,把上半张脸照得暖而清晰。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你今天说的话,”宋曜霁说,“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因为你今天遇到的事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麻烦。”
宋曜霁把那句话收下了。他走回办公桌旁边,把那两份合同合上放好,然后把手机拿起来给夏屿发了一条消息:先不动。继续查。有进展告诉我。
发完之后他站在桌边没有坐下,偏头看着窗边的离玟。“你今天晚上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去做鱼。”
“昨天刚做过。”
“再做一次。今天的比昨天好。”
离玟没有反驳。他跟着宋曜霁走出办公室,两个人一起下楼。玟阙一楼的大堂灯亮着,前台的女孩看到他们出来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走出旋转门的时候深秋的晚风迎面扑过来,比白天凉了一些,带着江面上潮湿的气息。
宋曜霁走到车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停了一下。他偏头看着站在副驾驶那一侧的离玟,隔着一辆车的宽度。
“你今天站在我旁边的时候,”宋曜霁说,“没有挡在我前面,也没有退到后面去。”
“你需要我站在旁边。前面有你自己,后面有夏屿。旁边是我的位置。”
宋曜霁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坐进车里。离玟也拉开车门坐进来。车发动之后暖气从出风口里吹出来,把车厢里的温度慢慢升起来。宋曜霁把车开出停车场,拐上主路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除了路灯和车流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离玟坐在副驾驶上,手搭在扶手箱的边缘,指尖离宋曜霁搁在档把上的那只手大约一掌的距离。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机低沉的嗡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响。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宋曜霁偏头看着离玟,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说‘旁边是我的位置’——那如果有一天你不想站了,你会告诉我。”
离玟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绿灯亮了。宋曜霁没有立刻踩油门,他看着离玟,等他说完那句话。离玟看着他,说:“不会有那一天。”
宋曜霁收回目光,踩了油门。车继续往前开,路灯从车窗两侧一盏一盏地移过去。离玟搭在扶手箱上的那只手移了几寸,指尖碰到了宋曜霁搁在档把上的手背。宋曜霁的手从档把上翻过来,掌心朝上,让离玟的指尖落进了他的掌心里。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放回档把上,两只手重新分开,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
车拐进小区地下停车场的时候,离玟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停车场的灯管发着冷白色的光,宋曜霁的车在两道墙之间缓慢地拐着弯。他忽然想到一个画面——今天早上他们去那三家建材厂的时候,宋曜霁开车,他坐在副驾驶。下午他们回来的时候,还是宋曜霁开车,他坐在副驾驶。一整天里他换了三个地方,见了三个老板,签了两份合同,但始终坐在宋曜霁旁边的那个位置上。
那个位置今天一直是他的。
停好车之后两个人从后备箱里拿了那两份合同,走进电梯。电梯上升的时候宋曜霁靠在轿厢壁上,后脑勺抵着金属面,眼睛闭着。离玟站在他旁边,没有打扰他。电梯到了顶层,门打开,两个人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离玟走到门前按了指纹,推开门让宋曜霁先进。宋曜霁换了鞋走进客厅,把合同放在玄关柜上,然后直接走进了厨房。离玟跟着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系围裙。宋曜霁系围裙的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正好的结。
“你那个结打得比昨天好了。”离玟说。
“昨天晚上练的。”
“什么时候练的。”
“你睡着之后。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离玟没有接话。他看着宋曜霁从冰箱里拿出鱼放在砧板上,开始刮鳞。水龙头的水声和刀刃刮过鱼鳞的细响在厨房里持续着,节奏均匀。窗外江面上的夜色在厨房窗户里铺了一层暗蓝色的底,远处“玟阙”那两个字亮着白光。
宋曜霁刮完鳞之后偏头看了离玟一眼。“你站那儿看多久了。”
“没多久。”
“那你去看电视。饭好了叫你。”
离玟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宋曜霁处理那条鱼——刮鳞、去内脏、冲洗、切段、下锅。动作比前几天利落了不少,中间没有停下来看手机查步骤。他把鱼煎到两面金黄,加料汁,盖上锅盖焖着,然后转身在水槽里洗手。水声停了之后他偏头看着离玟,目光落在他靠在门框上的肩线上。
“你今天累吗。”宋曜霁问。
“不累。”
“那你过来帮我剥几颗蒜。”
离玟走过去站在料理台旁边,从篮子里拿起一头蒜开始剥。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各自做各自的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窗外的江面上有一艘夜航船驶过桥底,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又散了。厨房里只有蒜皮被剥开的细碎声响和锅里焖鱼的咕嘟声。
“郑坤的事,”宋曜霁开口,声音不高,“你不用太担心。我应付过比这麻烦的。”
“我没有担心。”离玟把剥好的蒜放在碟子里推过去,“我在帮你算。算完了告诉你。用不用你定。”
宋曜霁低头看着那几瓣蒜,伸手拿了一瓣放在砧板上,用刀背拍碎。蒜的香气在厨房里散开,和煎鱼的味道混在一起。他把拍碎的蒜放进锅里,盖上锅盖,然后偏头看着离玟。
“你今天在办公室跟我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他说,“先不动。等他再动。然后出手。”
“嗯。”
“但如果你觉得什么时候该动了,你告诉我。”
离玟把最后一瓣蒜剥完放在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蒜皮碎屑。“好。”
宋曜霁把火关小,转身在水槽里冲了一下手。他擦干手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薄荷和碰碰香,两盆绿植在夜风里安静地绿着。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走到离玟旁边,伸手碰了一下离玟的手背。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
“吃饭。”宋曜霁说。
两个人端着菜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窗外江城的夜色在玻璃上铺展着,对岸“玟阙”那两个字在远处亮着白光。桌上两副碗筷,两碟菜,两碗米饭。宋曜霁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离玟碗里,离玟低头吃了,嚼了嚼,咽下去。
“今天的比昨天好。”离玟说。
“你昨天也这么说。”
“因为昨天也没糊。”
宋曜霁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饭。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碗筷收进厨房,宋曜霁洗碗,离玟擦干。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水龙头关了。厨房安静下来,只剩客厅里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
宋曜霁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离玟正站在窗台边看着那两盆绿植。宋曜霁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窗外的江面和远处亮着的字。
“明天还要跑供应商吗。”离玟问。
“不用了。今天签的两家够撑一阵。剩下的等夏屿那边查清楚了再说。”
“那你明天做什么。”
“正常上班。开会、签字、看合同。”宋曜霁说,“该做什么做什么。郑坤那边要是再动,我再接。”
离玟点了一下头。他偏过头看着宋曜霁的侧脸,客厅的暖光和窗外的夜光在他脸上形成了两个层次。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你今天说以后我要是累了可以告诉你。你也是。”
宋曜霁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我知道。”
窗外的江面上有一艘夜航船驶过了桥底。汽笛声远远地拉长又散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和窗台上那两盆绿植被风吹动时叶片擦过窗沿的细响。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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