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屿把材料递出去的第二天,郑坤就坐不住了。
消息是刘老板先传来的。那天上午九点多,刘老板打电话给宋曜霁,说昨天下午那两个人又来了,但这次态度变了,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跟门卫说了句“跟你们老板说,上次的事算了”,然后就走了。宋曜霁问他“上次什么事”,刘老板说“就是问合同的事。他们说不问了”。
宋曜霁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江面上的晨雾还没散尽,对岸的楼宇轮廓模糊。他拿起手机给夏屿发了一条消息:郑坤那边撤了。你递的材料对方收到了?
夏屿秒回:昨天下午签收的。今天早上郑坤他哥的办公室取消了一个原定于下周的新区项目审批会。应该是收到风声了。
宋曜霁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江面,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离玟正好从隔壁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他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脚步。
“郑坤撤了。”宋曜霁说。
离玟点了一下头,没有表现出意外的样子。“比预想中快。”
“你早就知道他撑不了几天。”
“材料递出去之后,他哥那边最多两天就会得到消息。他哥如果聪明,第一件事就是让郑坤收手。郑坤要是聪明,第一件事就是听他的话收手。”离玟喝了一口咖啡,“他两样都做到了,所以撤得快。”
宋曜霁看着他。“你昨天晚上就在算这个。”
“嗯。”
“算准了。”
“不算准。只是把可能性排了个序,他选了最合理的那一个。”
宋曜霁没有接话。他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的江面,晨雾正在散开,对岸的轮廓逐渐清晰。他收回目光,看着离玟手里的咖啡杯。“你那个咖啡哪来的。”
“楼下买的。你要不要。”
“要。”
“自己去买。”离玟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你又不是没腿。”
宋曜霁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他低头笑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维持了比平时长一点的时间。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办公室,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夏屿。郑坤的事先放着。你那边继续盯着,如果他再有动作告诉我。如果他没动作,一个月之后把材料封存就行了。”
“不追究了?”
“不追究。他退了我就不追了。追究下去他哥那边会反扑,没必要。我只需要让他知道一件事——下次再动我之前,先想想自己手里有多少东西经得起查。”
夏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说:“行。那我把东西收好。”
“谢了。”
“不用谢。你下次别让我半夜查人就行。”夏屿挂了电话。
宋曜霁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低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江面船鸣。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隔壁,推开了离玟办公室的门。
离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怎么了。”
“中午一起吃饭。”
“你早上不是说中午有会。”
“推了。”
离玟把手里的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推会就为了跟我吃饭。”
“今天想跟你吃。”
离玟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宋曜霁关上门走了。
中午两个人去了公司楼下那家面馆。宋曜霁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一份卤蛋和一碟青菜。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有些模糊。宋曜霁低头吃了一口面,放下筷子看着离玟。
“你今天早上在我办公室门口说‘自己去买’的时候,”宋曜霁说,“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平时跟我说‘自己去买’的时候是笑着说的。今天没笑。”
离玟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把面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你观察得挺细。”
“你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不太一样。帮我查材料的时候很顺,但你话比平时少。”
离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面馆里午间人多,周围几桌都是附近的上班族,碗筷碰撞的声音和低声交谈混在一起。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郑坤撤了。这次的事解决了。但以后还会有别的人。你做这行,灰色和白色混着做,以后这种事不会是最后一次。”
宋曜霁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不是不想帮你。”离玟说,“我只是在想,我能不能每次都帮到你。”
宋曜霁把筷子放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你昨天帮我查了材料,今天早上算准了郑坤的反应。两次都帮到了。”
“这次是因为我有渠道查工商信息,因为我懂法律程序。如果下次对方换一种方式,不走商业路线,走别的路子,我未必能帮上。”
“你怕你帮不上。”
“我怕你出事。”
宋曜霁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面馆的蒸汽从两碗面上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他伸手把自己碗里那颗卤蛋夹起来放进离玟碗里,动作很自然。
“你帮不上也没关系。”宋曜霁说,“你站在旁边就行。”
“你之前也说过这句话。”
“说过。现在还是这句。”
离玟低头看着碗里那颗卤蛋,夹起来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之后偏头看着窗外。窗外是江城的街道,中午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拎着外卖袋,有人边走边打电话。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拿起筷子。
“行。”他说,“那我站在旁边。”
宋曜霁点了一下头,低头继续吃面。两个人吃完了那顿饭,从面馆走出来的时候深秋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宋曜霁走在离玟左边,步幅比平时慢了一些,配合着离玟的节奏。
“你今天下午做什么。”离玟问。
“开会。那个推了的中午的会改到了两点。”
“那你现在回去准备。”
“你跟我一起走。”
“我回办公室。”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玟阙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宋曜霁停了一下脚步,偏头看着离玟。“你那个咖啡,”他说,“下午别喝了。你昨天睡得晚,咖啡喝多了晚上睡不着。”
“你怎么知道我昨天睡得晚。”
“你卧室的灯十一点多才关。我站在阳台上看到了。”
离玟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又站在阳台上看了。”
“站了一会儿。”
离玟没有接话。他推开玟阙大堂的玻璃门走进去,宋曜霁跟在后面。两个人进了电梯,宋曜霁按了顶层,离玟按了自己办公室的楼层。电梯先到了离玟那层,门打开的时候离玟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宋曜霁。”
“嗯。”
“你晚上过来吃饭。”
“好。”
电梯门合上了。离玟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金属门,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坐下来翻开刚才没看完的文件,看了几行之后拿起手机给夏屿发了一条消息:郑坤的事谢了。下次来江城我请饭。
夏屿回:你请客宋曜霁买单,别以为我不知道。
离玟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角继续看文件。窗外的江面上午后的阳光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对岸的楼宇在光里轮廓清晰。远处“玟阙”那两个字印在天际线上,白天不亮灯,只是两个安静的文字。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把注意力收回到手里的文件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细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江面船鸣。那份文件他看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完,中间没有停下来。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宋曜霁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了。”
离玟合上文件收拾桌面。他把电脑关了,把文件放进抽屉里锁好,站起来拿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宋曜霁已经侧身让开了半步,站在走廊里等他。两个人一起走向电梯,步伐一前一后地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电梯上升的时候宋曜霁偏头看着离玟。“你今天下午没喝咖啡。”
“你说别喝。”
“所以你听了。”
“你说了我就听。”
宋曜霁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回去看着电梯门。门打开的时候两个人走出去,走向停车场的路。宋曜霁的车停在老位置,两个人上了车,宋曜霁发动引擎,车从地下停车场驶出来,拐上主路。
车在江边步道附近等红灯的时候,离玟偏头看了一眼江面。黄昏的光正在往西边沉,江面上铺了一层暗金色的光。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路面。
“宋曜霁。”
“嗯。”
“这次的事结束了。”
“嗯。”
“下次再有类似的事,我还是站你旁边。”
宋曜霁偏头看了他一眼。绿灯亮了。他把目光收回去踩了油门,车缓缓驶入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车窗外的街道照成了暖黄色的长条。他没有回答那句话,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放松了一些,指节从紧绷变成了自然弯曲的弧度。
车拐进小区地下停车场的时候,离玟又说了一句:“你手指松了。”
“你一直看着我的手。”
“开车的时候不看手看哪里。”
宋曜霁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他偏过头看着离玟,车厢里暗了下来,只有停车场顶灯的白光从挡风玻璃外面透进来。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解开安全带,伸手碰了一下离玟搭在膝盖上的手背。
“走吧。”他说,“回家做饭。”
两个人下了车,从后备箱拿了今天带回来的文件,走进电梯。电梯上升的时候轿厢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楼层数字跳动的轻响。离玟靠在轿厢壁上,看着门缝里自己的影子,旁边是宋曜霁的影子。两个影子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金属缝。
电梯到了顶层。门打开,两个人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离玟走到门前按了指纹,推开门。客厅里是暗的,窗台上那两盆绿植在夜光里安静地绿着。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把灯打开。暖黄色的光一下子填满了整间屋子。宋曜霁跟在他后面进来,换了鞋把文件放在玄关柜上,径直走进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然后是砧板上刀背轻敲鱼身的声音。
离玟站在客厅中间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他走到窗台边,把那盆碰碰香转了个方向,让叶片均匀地晒到白天没晒到的那一侧。然后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宋曜霁系围裙的背影。
“今天做什么鱼。”离玟问。
“鲈鱼。昨天买的那条。”
“你昨天什么时候买的。”
“你睡着之后。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买的。那家超市开到十一点。”
离玟没有接话。他看着宋曜霁把鱼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砧板上,开始刮鳞。水声和刀刃刮过鱼鳞的细响持续着,节奏均匀而稳定。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本许砚送的书翻开到上次停下的那一页。
厨房里宋曜霁处理鱼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混着窗外江面上偶尔驶过的船鸣和客厅落地灯暖黄色的光。那两盆绿植在窗台上安静地绿着,薄荷和碰碰香各自垂着叶子,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离玟翻过一页书。书页上的那行字写着:他把窗推开了。外面的人还在那儿。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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