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碗把那截蜡烛头吹灭,缩回被窝里,说:“早点睡吧。”
宁泥合上门,过了一小会儿,才脱了外裳,上了床。
烛火彻底灭掉之后,屋里重新陷入黑暗里。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了进来。
宁泥对着窗叹着气,这几日下来,也太过寻常了些。
[宁泥这一趟旅行,不似话本里所写的,出门会遇见什么奇遇。]
宁泥再一次进了玉壶洞天里,泡了一个热水澡后,在旁边的房间里躺着一个不留意就睡着了。
[一些细碎的声响,像隔着水帘传了过来。
熟悉的声音渐渐清晰,汇聚成许多人的嗓音,混在一起。
“小泥儿,你看你最爱吃的鱼儿,我专门去买了几条,等你放假回来吃。”
“我的小钰儿,你看娘给你买的衣裙,料子可软和了,你快拿回去试试。”
“小灵儿,不想学咱就不学了,咱们家里有钱,养得起你。”
“清禾,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书,我都买回来了。”
“小泥儿,乖乖吃饭,睡觉觉,才能长高高。”
“小泥儿,别怕,娘会陪你长大的。”
那些声音一句接着一句,像有人在一页一页翻一本旧册子。
宁泥一旁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些声音渐渐远了些,画面重新聚拢。
她看到自己站在家门口。
院门半敞着,老槐树的影子铺了满地,爹爹坐在树下编一只小竹筐,竹篾在他手里弯来绕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泥儿回来了?”爹爹抬起头来,朝她笑说:“快过来,爹爹刚编好小竹筐,正好装着带回学宫。”
宁泥径直走进灶房,扑进娘亲怀里,蹭着肩膀处说:“爹,我学会引气入体了。”
“我家小泥儿最争气。”娘亲放下活计,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行了,去外面等着吃饭。”娘亲说完了,宁泥才舍得离开灶房,去外面等着。
厨房飘出饭菜香气,娘亲端着瓷碗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一边走一边说:“别光顾着和你爹说话,快来吃鱼汤,你最喜欢吃了。”
四方木桌上摆满佳肴,一碟桂花糖,一碗鲜鱼汤,几样清淡小菜。
爹娘一左一右坐在她身侧,不停往她碗里夹菜,絮絮叨叨说着家常。
她说:“学宫吃食清淡,在家多补补身子。”
她又说:“在外莫不要强撑着,受了委屈便往家里传信。”
她还说:“修行这个事情不要太急了,咱们不求你飞升成仙,乖乖女,你可别累着了。”
宁泥嘴里塞着鱼肉,含糊应和说:“不会的啦。”
娘亲笑着替她擦去嘴角的酱汁。
爹爹在旁边倒茶,茶水冒着白汽。
那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爹娘的眉眼。
宁泥想要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
不知何时,梦境一下子破碎。
所有的一切都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转眼就没了。
原是梦,原是幻,梦醒了什么都没了。
宁泥从梦里猛地惊醒过来,枕头被水浸透。
她这才惊觉自己净在玉壶里睡着了,连忙施了术法离开了这里。
在屋子里落地时仍然不太踏实,整个轻飘飘的。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铺了满院。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一声,空落落的。
她去院子里打了盆水,洗了一把脸。
冷水扑在面上,凉意一点点渗进去,想把那团堵在心口上不来下不去的东西压了压。
可怎么能压得住。
她此时心里闷得难受。
她想起梦里爹娘给她夹菜的满意。
想起爹爹说“我家小泥儿最争气”时眼角的细纹。
想起娘亲替她擦嘴角时指尖的温热。
那些场景在心里翻来覆去。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两百多年了,她总以为忘了,不记得了。
每当梦里再见时,心空落落,落不到实地。
林小碗推开门,去净房时看到宁泥在院子里,没有去打扰,方便好了,又回屋休息。
宁泥坐在屋顶上,望着天上悬挂着明月,失了神。
檐下传来说话声音。
“阿蘅,你还觉得这个世界对你不公的话,为什么不去把桌子全掀了。”
“让这世间的规则,彻底的为你改变。”
“你将会是这个世界的主人,所有人都给按照你的规则行事。”
“你这点还是觉得不够的话,那就把前人制定的棋盘全推了,你来做这个下棋人。”
“苍梧宗立世有数百年的基业,你是我的徒弟,也会是未来的掌门人。”
“你的努力,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稍微年长些的姑娘,在劝解年轻的姑娘。
阿蘅呆滞地看着师父周墨,没有过多神情外露出来。
周墨温柔的拍了拍阿蘅的肩膀说:“孩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肯定是不信我的。”
“我给你讲个故事,有一个地方叫暗海城,里面生活着很多的人,在哪里的姑娘打小就给习字,读书。”
“学有所成后,会进入司造局学纺织,制墨,懂乐理,药理,学武。”
“你师父我啊,这个人算是学的比较快,先生经常性夸我,说我这个人聪明。”
“十年,我用了快十年,好不容易才做上副堂主的位置,结果一夜政变,我被逐出。”
“后来我被你师祖捡了回来,重新修仙,这才坐上掌门的位置。”
“我跟你说这些?不为了什么?”
周墨还想继续说着。
阿蘅却打断了说:“师父,你这些话说了很多次,我不想听。”
“师父,我不是你,我的家人死在歹人手里,我做不到放下仇恨,我恨不得将他们给了断。”
周墨愣了愣,慢了半拍,明显不知道该怎么劝。
阿蘅歪了歪脑袋,认真的看着周墨说:“师父,你没有经历过被灭门,怎么能劝服我。”
“净拿些哄骗小孩子故事,装做成自己的故事,来哄骗我。”
“师父,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周墨听完了,心里很闷,她说:“可我觉得这些够惨的了啊。”
“惨?”阿蘅反问:“师父,他们是被人拿着刀,在我的眼前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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