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去了主殿。
唐若兰正在翻卷宗,见她进来,头也没抬:“蓬莱那边怎么说?”
“她们愿意放弃茶楼经营权。”沈清禾把红契搁在案角,“签了字,盖了印。”
唐若兰拿起来看了看,没多问,转身去办了。
案子本身不复杂。
介绍人走的是正规路子,人员经过司府查验,洲际人氏,二十出头,一直在外劳工。
后来跟家里断了联系,家里人找上门来见人不在,找了个理由举报,说是“寻仙茶楼,不当用工”。
茶楼因此关了半个月。
今儿是最后一天。
沈清禾带着宁泥,江灵离开了仙务司。
在街道上,沈清禾问宁泥:“你以后打算做什么生意?”
“带林小碗,去九重天,赏琼华,饮佳酿。”
沈清禾笑了笑:“好,茶楼那边就不去了。”
宁泥说:“好。”
三人坐上云舟,往蓬莱岛方向驶去。
江灵看着海面上跃起的大鱼,忽然问:“宁泥,那年升仙考核,你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谁来着?”
宁泥没有接话。
她记得那天。
太记得了。
学宫警钟三声连响,黑雾压了半边天。
幻魇兽以心绪为食,最擅入梦造境。
她在演武场遇见天启。
黑雾深处裂开一只竖瞳,正正映出她的身影。
她眼前一晃,演武场消失了。
满地碎瓦,学宫倾塌。
她站在废墟里,手里还握着剑,可剑的另一端,贯穿了天启的胸口。
他站在血雾里,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剑,又抬头看她。
“你终于肯看我了。”
宁泥明知是幻境,握剑的手却还是抖了一下。
她走上前去,拔出剑,幻象碎裂。
“这个模样,我连多看一眼都嫌烦。”
幻象又聚拢,天启胸口空空荡荡,温和地看向她。
宁泥提剑穿过,穿过去。
“没完没了了还。”宁泥有点子不耐烦。
幻境碎了。
真实的演武场上,天启站在她身前,掌心按住她肩头,替她逼退幻魇之气。
“有没有伤到哪里?”
宁泥抓住他胳膊,看向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杀?”
天启一愣,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声音放得很轻:“我怕你有事。”
黑雾再袭,天启转身挡在她身前。
“别一个人逞强。”宁泥拔剑站到他身侧,“要打,就一起打。”
两人联手,剑光与符印交汇,斩向幻魇兽。
幻魇兽竖瞳大亮,整片演武场被拖入灰暗幻境。
宁泥落入槐树林,天启站在树下说:“你不喜欢我,就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
宁泥笑了一声:“好啊。”
她将剑尖抵上幻象心口处:“你学得不像。
他只会装可怜,才不会这般做作。
他就算委屈得要死,也只会站在我三步之外,问我能不能多看他一眼。
他不会拿喜欢来困住我。”
话没说完,长剑就刺穿了幻象。
幻境破碎。
幻魇兽嘶吼,竖瞳流下黑血。
两人同时回身,剑光符印合在一处,宁泥一剑刺入幻魇兽竖瞳下方,天启符阵压下,黑雾被劈成两半。
幻魇兽碎了。
先生赶到,罚两人去藏书阁抄阵图三遍、《清心诀》二十遍。
藏书阁里,宁泥提笔时发现手腕上残留黑气,天启伸手过来说:“我帮你看看,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宁泥把手腕递过去:“快点。”
天启指尖搭上她腕间,灵力探入仙元中。
宁泥忽然问他:“你刚才在幻境里,还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说不喜欢我。”
“这不是说过了?”
“还看见你让我离你远点。”
“然后呢?”
天启笑了笑:“我可没信,你真要我离得远远的,才不会让我站在你身边。”
宁泥抽回手,低头抄阵图:“你这个人惯会自作多情。”
天启看着她笑:“嗯,是我的错,这只能说明,我在你的心里有一定的地位。”
“靠。”宁泥不小心说了脏话。
天启像是没有听到一样,耳背得紧。
宁泥抄着抄着,见天启那边没了动静,回头一看,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小声骂了一句“活该”,却还是取过外袍,扔到了他肩上。
天启半梦半醒间低声唤她:“宁泥。”
“嗯?”
“别怕。我不会逼你给我名分。”
宁泥怔住。
她的手还搭在外袍上,指尖碰到他肩头的衣料时,停了一瞬。
她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坐回原位继续抄阵图,笔尖压得比方才重了三分。
阵法深处,声音再一次响起:“第一境,旧事照心。已过。”
宁泥站在原地,握剑的手还在微微发麻。
她没有说话。
“第二境,所惧成真。”
光雾一沉,她坠入坍塌后的学宫。
废墟尽头,天启白衣染血,胸口贯着她的剑。
“你还是伤了我。”
宁泥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啊,那你来,站近点,让我好好欣赏一下你的惨状。
说吧,这次遗言又是什么?”
她知道这是假的。
她从不怕自己伤了天启,也不怕他的喜欢会消失。
她就没有怕的东西存在。
“假的。”宁泥低声道,“做得还挺像。”
天启笑得鱼尾纹都出来了:“你说我是假的?那你为什么不敢拔剑?看着我?”
宁泥举起剑,一步步靠近他:“怎么想找死的,你!还是头一个。”
剑贯穿幻象,她拔出剑来,幻象消失。
“真好,又杀了一个。”
血色骤碎,地面伸出黑色锁链缠住她。
声音在空中来回荡着:“你斩得了假的,可真的呢?”
真正的天启被锁链拖了出来,衣襟凌乱,唇角带血。
宁泥走上前去,随手扯断锁链。
“就这?我还以为多难砍。”
她一剑斩断他手腕阵纹,朝他伸出手:“你咋就这么弱?”
天启握住她的手说:“你就可怜可怜我,帮帮忙。”
宁泥听了缩回手。
天启摔在地上,闷哼了一声,撑着胳膊想起来,又跌了回去。
宁泥拍了拍手,低头看他:“不想帮一个没有用的人。”
“我,”天启疼得吸了口气,硬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我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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