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三面木架，丝线按色码着，墙角摞着空蚕匾，地上散着几根断了的竹篾。

石三把靛蓝丝线搁上架，回头冲她笑：“你那单子我看了，青，白，藕荷各三卷，对吧？”

胡蕊说：“你这个人，记得还挺清楚。”

“你写的字好看，我多看两眼就记住了。”石三又说：“你的事情，我总给放在心里。”

胡蕊“嘁”了一声，把领料单往他胸口一拍：“少贫，快点拿，我赶着回去交差。”

石三接了单子，没去看架子，直勾勾看着她说：“你早上是不是没吃？我听见你肚子叫了。”

“你耳朵倒尖。”胡蕊耳根热了一下，嘴还硬，“这关你什么事。”

“我这儿有半块饼。”石三从怀里摸出油纸包，真就半块，边缘还沾着一点丝线绒毛，“早上多买的，没咬过。”

胡蕊说：“谁要吃你怀里揣的饼，一股汗味。”

“那你闻闻，是不是汗味。”石三作势要递到她鼻子底下。

胡蕊往后一仰，伸手推他胳膊：“你走开，脏死了。”

石三哈哈笑着把饼收回怀里：“行行行，那我留着晚上吃。”

他转身去架子上抽丝线，青，，藕荷各三卷，拿麻绳一捆，搁在筐里。

胡蕊站在旁边看着他干活。

库房光从窗缝漏进来一道，正落在他侧脸上，汗珠顺着下颌往下淌。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脖子左边有个红印。”

石三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哪？”

“那儿。”胡蕊抬手一指，没真碰。

石三顺着她指的方向摸了两下，没摸到：“你看错了。”

“没看错，挺大一块。”胡蕊凑近了半步，眯眼，“是不是被什么咬了？”

石三低头看她凑近的脸，忽然笑了：“你离这么近，我心跳有点快。”

胡蕊“唰”地退回去，脸一下子涨红：“你这个人……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石三把捆好的丝线筐往她怀里一塞，“你抱这个，重不重？重的话我帮你送回去。”

“不重。”胡蕊抱紧筐，转身要走。

石三在她身后说：“胡蕊。”

她停下，没回头。

“我能不能再抱抱你。”

胡蕊没有动，他见没有拒绝，从慢慢往后面贴了上去。

光幕黑了，机关鸟捂着眼睛，没有继续录制画面。

它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赶紧离开了这里。

［昏暗中，石三靠在货架上，一边提裤子，一边摸出半根劣质烟卷点上。

红光忽明忽暗，照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胡蕊背对着他，慢慢地整理着弄乱的衣襟，脖子处有一点红印。

胡蕊白了他一眼说：“你这个人够心急的。”

石三憨憨的笑出声：“你情我愿的事情，不快一点，你这个人不认账了。”

胡蕊梗着脖子，气息不稳，“你这个人说的像我负了你？”

石三绕到她身后，将绳子打了个蝴蝶结，贴着说：“你说呢？是谁在一直诱惑我。”

胡蕊转过身时撞上他的鼻梁。］

风从海面上来，带着微咸的海风气息。

宁泥回到江府，推开窗，一股秋日里凉意涌进来。

她披了件薄外衫，拿着话本走到廊下，靠着朱红的廊柱吹着晚风。

锦钰怀里抱着三卷竹简，身后跟着江灵。

沈清禾最后一个进了院子里。

宁泥看她们回来，推开了屋门，走到靠窗榻上趴着不动。

“宁泥，挪个位置。”锦钰走到榻边，用竹简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宁泥懒洋洋地往旁边滚了半圈，让出榻上大半位置。

锦钰丝毫不客气坐了来，将竹简往桌上一放。

江灵在窗台边靠着，沈清禾在对面搬了张矮凳坐着。

“你又在看什么？”锦钰瞥了一眼她手里的话本。

“《九重天奇闻录》。”宁泥翻了一页，“这里写，北境有种雪狐，能化人形，专门挑夜里迷路的书生下手。”

“然后呢？”

“然后书生就跟着走了。”宁泥顿了顿说：“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只剩一身衣裳挂在树上，人没了。”

江灵轻轻“嗯”了一声说：“那倒是个好故事。”

“什么好故事，分明就是吓人的。”宁泥合上话本，坐起身来说：“你们三个怎么一起来了，没有事做？这么清闲？”

锦钰将竹简推到桌角说：“来找你看样东西。”

宁泥凑过去。

竹简上画着一幅图，线条潦草，看起来像是一座塔的剖面。

底层画了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中间层是空的，顶层标了一个小小的“?”。

“这是什么？”

“我从玄天境那边带回来的。”锦钰想了想继续说：“他们说是个人在山洞里画的。”

宁泥来回看了看说：“这塔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底层符文太多，像是用来封印什么东西的。”

“嗯。”锦钰点头。

“可这个中间空的，没有楼梯，也没有门，那怎么上去？”

“不知道。”锦钰说：“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回来的原因，想着找你们看看。”

江灵走过来，俯身看了看图，指尖在顶层那个“?”上点了点说：“这里画的是塔顶，在塔顶画问号。

是不是画图的人也没上去过。

还是说这个人上去过，什么都没找到。”

沈清禾说：“中间层没有楼梯，那上去的方法可能不是‘走’。”

“飞？”宁泥问。

“不一定。”沈清禾说，“也许是要从底下进，里面说不定还有通道。”

窗外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宁泥又把竹简拿起来看了一遍：“你是想去看看？”

“有这个打算。”锦钰说。

宁泥把话本往旁边一丢，有点小失落说：“算了吧，你遇见危险的话，可怎么办？

“知道不知道我们会担心你的。”

沈清禾从荷包里取出几枚铜钱，在掌心掂了掂，然后一枚一枚码在桌面上，排成一条直线。

她盯着铜钱看了一会儿，开口说：“北。”

“去北边？”宁泥问。

“嗯。”

江灵收回了视线说：“清禾既然这么说了，那就北边。

锦钰，你什么时候走人？”

锦钰想了想说：“后天吧，我还有点文书没有写完。”

“行。”江灵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说：“那就后天，我跟你一起走。”

锦钰，江灵做好了决定，两个人离开了房间。

“那你早点睡。”沈清禾也跟着出去，没有忘记掩上门。

脚步声渐远。

宁泥躺了一会儿，把话本往桌上一搁，趴在窗户上看着她们走出院子。

［你说，这人为什么就不能安心一直待在一个地方，偏偏要到处去闯，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安心留在这里，做好自己的小日子，就不行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