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屋檐下穿过的声响。

“你们做事，”云舒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她继续说：“到底是做给我看的，还是做给自己看的？”

她停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没有人想回答。

“如果是做给我看的，那你们现在看到了，我不满意。

如果是做给自己看的，那你们自己问问自己。”

她目光真诚看着所有人说：“这样的东西，你们自己看得过去吗？”

风又吹过来，把廊下晾着的几块旧布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又落下。

“姑娘们下午继续补采。”云舒把册子合上，语气恢复了那种平稳的状态中。

她说完转身走回议事阁里。

石三拎着个食盒从膳堂那边过来，看云舒离开后，才上前过去。

他紧皱着眉头，语气间满是心疼，不似作假，他说：“泠儿，受苦了。”

叶泠看着他的额头纹，抚平，“这点苦算不了什么，你们练剑才辛苦。”

石三靠得更近了一些，他斜着身子半倚碰到她的肩说：“我娘做的，你尝尝家里的味道。”

“好。”叶泠看着他真诚不做假的态度没有拒绝。

石三把她的手拽过来翻了个面时，手上的倒刺扎进了肉里，痛得她‘哎呦’一声。

石三看着她手上几道口子，虎口那道还在渗血，指甲缝里嵌着泥。

他挤出几滴鳄鱼眼泪，握得更紧了。

倒刺扎得更深了，痛得她眼泪直流。

石三低下头，抱着她的手痛哭着，“都怪我没用，让你受委屈。”

叶泠硬是被他的眼泪惊到，很是迷茫地看着他。

他猛地摔开她的手，站起身拎着食盒说：“这些对你伤口不好恢复，我去买鸡汤，你等我回来。”

石三不等叶泠反应回来，一路小跑带着闪电，追上了胡蕊，他说：“蕊儿，都怪那个贱人缠我，害得我没有来不及给你送吃的。

你饿了吧，我们回家吃饭。”

胡蕊高昂地抬起高贵的脑袋，往前走了几步，如沐春风般转身回头说：“还傻站着干什么？回家。”

石三笑着跟上上去。

不远处的图广白看到他们，冷哼出声。

半窗阁在万象堂西北角，说是阁，其实不过是一间半敞的廊屋，三面有窗，窗扇推开一半。

午后的风便从三面穿进来，将案上的纸页吹得微微翘起。

宁泥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只粗陶茶壶，壶身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壶口延伸到壶腹。

她正往壶里倒水，水线落进壶口几乎没有溅出。

茶的香气慢慢漫开，是粗茶，带着一丝微微的焙火气。

天启走进来时，她没抬头。

他在对面坐下，看着那壶茶，也没说话。

半窗阁里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声，和水汽从壶嘴升腾的细微动静。

等茶泡好了，宁泥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把壶往他那边推了推。

没有说“尝尝”或者说“给你倒”这类话，只是把壶推过去了。

天启接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起来闻了一下，喝了一口，没有评价。

“今儿她让我们去采桑叶了。”宁泥说。

天启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说：“嗯，我刚知道。”

“每一个人三十斤。”

“嗯。”天启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颜色浅褐，浮着几片碎末。

他在等她继续说完。

宁泥又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时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说：“男的练剑，姑娘们采桑叶，回来时她说，姑娘们没有达到要求。”

天启看着宁泥的眉眼，他说：“你今儿没梳洗也好看。”

“你在想什么？我在说正事。”宁泥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天启笑得开心，忘记手里端着热茶，水溅到手背上时，放下了杯子。

“万象堂云副堂主当着所有人的面。”宁泥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情。

她继续说：“她说，我们‘是干什么吃的’，

还说我们做事不知道是做给谁看的，一点都不认真。”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吹到脸侧，她没去拢。

天启看着她眼里浮现出一点点的心疼，却又很快收了回情绪。

他说：“你觉得她说的对吗？”

宁泥往后一靠，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说呢？堂主，像她这样的人，你遇见的还算少吗？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有自己的想法，没有错。

她觉得我们做事情不认真，是不符合她的要求。

也是正常的，我们每一个人不可能像她一样。

会按照她给我们定的要求，去做到让她满意的事。”

天启赞同的点了点头说：“主殿胡执事说了，可以先让她，按照她想要的要求，尽管让她去做，出了什么事，主殿的人担着。”

宁泥听了只想“呵呵”，她说：“她让人采那么多桑叶，吃得完吗？”

天启看着她，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蚕房几百条蚕，一天能吃几十斤，”

“一天一个人采三十斤，十五个人加起来一天能采一百五十斤。

每天都去采，这桑树的叶子长得来不及，不够采的。”

“那就将多余的就晒干存着，冬天也能用。”天启说。

宁泥过了片刻又问：“那些干叶子怎么存？”

天启看着她说：”你什么时候对养蚕这么有兴趣了？”

“我没兴趣。”宁泥说：“就是看你搞那么多叶子，怕吃不完堆着烂了。”

“没事的，有人担着。”天启却说。

宁泥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上，叶子都掉光了，她说：“秋天的时候，蝉最喜欢叫。

冬天又喜欢抱窝取暖。

来年这个时候，说不定会有新生的生灵诞生。”

天启拿起笔往纸上划了一笔，“那是好事。”

窗外又一阵风穿进来，吹得案上一张空白的纸页哗哗翻动。

宁泥起身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扇又推开了一些。

她看着堂里的人用完了午膳，陆续回来了。

她没有说什么，离开了半窗阁，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