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三愣在原地，耳朵“腾”地红了。

他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闷声道：“叶泠，你这个人……怎么说话跟拿剑戳人似的。”

“戳疼了？”叶泠笑着往前走，声音被晚风揉碎了，轻飘飘地落进他耳朵里说：“那下次我不说了。”

石三快步跟上，走在她身侧，隔了半步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不，”他低声道，“你继续说，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也不是说不行。”

她垂下眼时那缕头发在风中打了个小小的旋，

他站在她的不远处，眼里的深情快要溢了出来。

她拽住了他袖口的一角，动作很轻，轻得像风本身。

“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好不好？”她声音闷在低头里，耳廓却红得透光。

“我光顾着听风了，没听清。”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又像带走了所有多余的字。

他说：“那风有没有告诉你，我很喜欢你。”

她嘴角往下压了又压，语调轻快说：“我听见了，风帮我听了两遍呢。”

四周很安静，只能听到风声，跟彼此之间的呼吸声。

境湖畔客栈在蓬莱岛东岸，临水而建，三层木楼，檐角挂着一串褪色的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楼下大堂敞亮，临湖那面全是窗，窗外就是境湖的水面，午后日光铺了满湖碎金。

柯若到的时候是子时。

他推门进去时带进一阵湖风，衣摆被吹得微微扬起。

大堂里柜台后面坐着宁泥捧着一杯热茶，盖着薄毛毯。

他走到柜台前，把一贯铜板搁在台面上，对掌柜白朔说：“一间房，住两晚。”

白朔笑着收了银子，翻了一会房牌说：“三楼还剩一间靠东的，窗外能看到湖景，清静。”

“可以。”

掌柜写房牌时，宁泥将茶杯放在桌上时发出不小声响。

柯若这会才看到了坐在最里面的宁泥，看着就很乖，静静的坐在那不动。

烛火的光线落在垂落的发丝上，将那几缕碎发染成了暖融融的浅金色。

她大概是坐久了有点累，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搁在书页上。

掌柜白朔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抬起头来应了一声。

就是那一瞬，烛光正好漫过她眉骨，将她整张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不说话时嘴角也带着一点极浅的弧度。

白朔把房牌递过去时，看到他愣在那，咳了几声。

柯若收回目光，朝后院那走去。

他合上窗熄了灯。

黑暗中他在床沿坐了片刻，然后躺下闭上眼。

他记住了那张脸。

但他没有问她的名字，也并没有打算去问。

他上楼时脚步却慢了半拍，没有回过身去看那姑娘。

上了三楼，房间在东边推开窗能看见境湖的一角水面。

他把布包放在床头，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湖风吹进来很凉。

楼下宁泥坐直了身，把账本放桌上一放说：“白掌柜，天色不早了，我先回了。”

白朔拿走了那账本说：“好。”

月光在撤退，黑暗从墙角，树根屋檐下悄悄渗透出来。

从夜空中往下看时，沿街巷口的灯笼亮着，像是棋盘上从落下的金色棋子。

晨风穿过廊下，把昨夜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吹得微微鼓起。

柯若早早就睡醒了，问了一路到了仙务司门口。

他先是去了主殿，见了主事白芷，她简单的查阅了一下，文书上写的字后，让他跟着徐元龙去万象堂。

柯若站在万象堂门口的时候，望向那扇敞开的朱漆大门和门后层层叠叠的院落飞檐时，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门里没有人守着，也没有登记的案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找谁。

柯若在门口站了片刻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庭院比他想象中开阔，青石铺地，四角种着细竹，风过处沙沙响。

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一边的窗扇开着，里面传来规律的声响。

他往东走了几步，停在窗前。

窗内是一间敞亮的屋子，摆着几架织机，虞苓，温晚，阮凝，叶泠正坐在织机前忙碌。

日光从朝东的窗棂斜斜照进去，落在翻飞的丝线上，晃出细碎的光。

柯若看不太懂她们在做什么，只见丝线在穿梭，一寸一寸地变成平整的布面。

他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想找个人问路，但里面的人都在埋头做事，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窗框。

笃笃。

离窗最近的那架织机停了。

叶泠穿着粉白的衣裳，手里还攥着一缕没放下的丝线，日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目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窗外不认识的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他。

“你找谁？”叶泠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织锦阁里格外清晰。

“请问，堂主在吗？”

叶泠想了想说：“你可以去半窗阁内找堂主，也可以去议事阁内找副堂主。”

“多谢。”柯若说。

“没事。”

他看到每一个门上都挂着一个牌子。

他穿过庭院时，风把檐角的槐叶吹落了几片，擦着他的肩头落下去，在青石地面上打着旋儿。

半窗阁门半敞着，能看见里面摆着一张长案，天启坐在那写字。

柯若在门口停了一下。

织锦阁搁下了笔，目光落在柯若身上，没有什么表情问他：“找谁？”

“我找堂主。”

“找堂主什么事？”

“这个是我的文书。”柯若将文书交给天启。

天启看了后说：“你一会去槐风院办理入住，明天卯时来这里点到。”

柯若把那句“槐风院，明天卯时”在心底又默念了一遍。

他转过身往外走。

屋门宽敞，午后的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整片亮堂堂的光。

他看着脚前的光斑。

左侧有一个身影正从门外的廊柱方向走了进来。

两人几乎是同时迈进了同一道门槛。

柯若刚转过方向，那人也恰好往同侧让了半步。

他一顿，连忙又往左撤了一步，那人同样往左一偏。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晃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