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地冻,才停了没一会儿的雪又下起来了。
女使给各自的主子撑着伞,回到院里时,几人都被冻得脸色发白,鼻尖泛红。朱玉尤其明显,过去吃穿样样都缺,身体不好,比寻常人更受不得冷。
徐知玉回头见她似在发抖,忙牵着她进了屋,边走边道:“怪我没注意,该让妹妹去母亲院子里歇一歇,暖暖身子的。”
各处院子距正堂有远有近,徐夫人的院子便是最近的,而朱玉的院子则是离得最远的。
徐家小女儿自幼便体弱多病,为着安心静养,便划了个最偏最僻静的小院给她住,一直没挪动过。朱玉入府后,也还是住在此处。
“回头我与母亲说一声,看看能否给你换个近处的院子。”
徐知玉扶她坐下,将下人递来的手炉塞到她手中。
屋内很快便端来了火盆,朱玉看了眼烧得通红的炭火,差点忍不住伸手去摸。幸好回过神来,对身侧的人道:“谢二姐姐的好意,换院子却不必了。我喜欢安静,此处瞧着很好,住着也很好,不过是多走两步路罢了,不妨事的。”
徐知玉担忧地看她:“可你这一来一回的,怕是要折腾坏了身子。”
神色间的关切之意教人为之动容,朱玉心下一暖,道:“二姐姐宽心,冬日过了便好了。况且,我多走动走动,活络筋骨,身体反而要好些。”
徐知玉颔首道:“也是。不过妹妹切记,出门要多添件衣服,手里也要时常带着暖炉,莫要再像今日这般了。”
她对朱玉说话,话音落下,看的却是另一个方向——侍在一旁的铃音。
“若是底下人有意苛待,不尽心照看,只管与母亲说,莫要忍气吞声。”
铃音惊慌失措地站了出来,立即便跪下了:“是奴婢照顾不周!请姑娘责罚。”
她请罪,朱玉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倒不是听不出徐知玉是在替她敲打下人,只是,这种动不动就下跪的场面她是第一次亲历,仍是有些难以适应。
“你起来吧,我不怪你。”朱玉本想去扶她,刚想起身又觉不合适,改为朝她抬了抬手。
虽然在庄先生那里学过礼仪,但朱玉实在不喜欢别人动不动就将“责罚”挂在嘴边,像是在提醒她:人有贵贱,向来如此。
“……多谢姑娘。”铃音感激地看着她,眼中隐有泪花,忍住了,起身随侍一旁。
徐知玉柔声道:“四妹妹,你体谅她,这是你心好,但莫要骄纵了底下人,苦了自己不说,也让外人瞧了笑话。”
朱玉本想替铃音解释两句,但听完这话,目色微顿,脸上讶色一闪而过。
终究,她只规规矩矩地应道:“是,妹妹知道了。”
送走徐知玉,朱玉站在廊下,初入徐家时的困惑还没散完,此刻,如冬雪般一点一点漫了出来。
“铃音。”她转头问:“你家姑娘有画像吗?”
铃音自小便在徐家长大,对这方院子最是熟悉,什么物件摆放在哪里,她只需稍稍一想便知道。片刻功夫,便找出了一幅徐家小女儿的画像,展开来,用烛台压着铺到桌上。
朱玉没见过这位四姑娘,只听闻她与自己长得像。如今亲眼所见,也忍不住感慨:“还真是……很像。”
甚至连眉眼间的那抹郁色都巧合到了极致。
朱玉指尖划过画上之人的面庞,道:“她有名字吗?”
铃音道:“姑娘未行笄礼,还未正式取名。”
人死如灯灭,提起此事,铃音语带悲伤:“姑娘……是个可怜人。”
朱玉听出她难过,转头看了一眼,道:“你与你家姑娘感情很好,你为她伤心,于她是慰藉,她便能少些可怜。”
闻言,铃音有些愣愣地看着她。朱玉道:“怎么了?”
铃音回过神,赶忙摇摇头。她只是没有想到,这位新来的四姑娘竟对她家姑娘没有丝毫敌意,甚至会流露出惋惜的情绪来。
寻常人家的女儿,一辈子没进过高门大户,她还以为,新主会是个粗俗没有见识的人,心中一度还有些不满,觉得自家姑娘被人顶了身份,又觉对方或许对自己也不会满意,料想今后的日子不好过。
可这才第二日,她便觉得,这位四姑娘与她所想不同,与她家姑娘也很不同。
“你家姑娘早年许了人家吗?”
朱玉忽然问了一句,目光还停在那画中人上。铃音愣了下,才答:“不曾。姑娘……为何突然这么问?”
朱玉没有解释,只道:“那便是二姐姐许了人家了?”
她语气虽然冷淡,但只是出于习惯,并没有厉色。铃音却被吓得一下子跪了下去,匍匐在地,道:“奴婢……不知!”
朱玉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扶起来,道:“是我自己猜到的,与你无关。此事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不必害怕。”
早在知道自己要被卖入徐家时,她便有所猜测。徐家官宦之家,没道理平白无故买一个普通人做女儿,而且,还是从一个如此贫穷的人家买,总要图些什么。
徐家看中的,无非是她与徐四姑娘长得像,便是其他方面有差别,四姑娘久病在床,怕是连徐家人见她的次数都少,更别说是外人,便是她顶替徐四姑娘嫁出去,外人也瞧不出什么端倪,不会怀疑这是假的徐家四姑娘。
徐四姑娘没有许人家,那便是徐二姑娘许了人家,至于这桩婚事为何会落到徐四姑娘头上,倒也好猜。若是门当户对,自然没有让一个女儿顶替另一个女儿出嫁的道理,约莫是对方不堪托付,却又是徐家惹不起、拒绝不了的,徐家便想了这么个法子:
将四姑娘的画像送到对方府上,提出换婚,待对方欣然答允,便将她这个假的徐四姑娘买入府中,再以大病初愈为由,延长婚期,请嬷嬷教导,待到规矩学成,婚期一至,徐家送她出嫁,一切便尘埃落定了。
至于对方为何答应换婚,原因便更好猜了。画像在前,与徐二姑娘一比较,姿容高低显而易见。。
徐夫人为她安排周全,徐知玉待她亲昵,其中几分是真心,几分是私心,深究起来还真是说不清。
想到自己先前还为之感动,朱玉心中难免生出一股失落之感。
不过很快,这失落也被一声叹息压了下去。她兀自摇摇头,心道:“罢了,本就是早知道的结果,何必伤心。”
朱玉没有细问铃音关于这桩婚事的始末,先不说铃音未必知道,便是知道,多半也是被交代过不能说的,她若是追问,便是为难人了。
“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朱玉说。
铃音欲言又止地看她,终究没说什么,只对她行了个礼。
往外走了两步,又被叫住:“等等。”
铃音转了回来,道:“姑娘有何事吩咐?”
朱玉道:“先前忘了同你说,你既有名字,在我面前便称名字吧,也不要动不动就下跪。”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不喜欢。”
铃音虽觉奇怪,但还是点头道:“是,奴……铃音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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