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柠请假了四天。
四天够教室后排的座位重新编排,够班主任讲完一章三角函数,够窗外的梧桐树再落下几片黄叶,也够奶奶的烧退下去又烧起来,再退下去。
姜柠是在第五天早上返校的。
天还没亮透她就爬起来煮粥。奶奶还在睡,呼吸平稳,额头上贴着昨晚换的退热贴。姜柠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背上书包出了门。
清晨的巷子很静。她走过那些熟悉的门洞、电线杆、墙角堆积的纸箱子,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用木板和塑料膜拼起来的门在晨光里沉默地立着,门上挂着那把老旧的锁。
姜柠盯着那把锁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
阜阳镇的秋天是土黄色的。
不是那种文艺的、温柔的黄,是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的落叶和尘土混在一起的那种黄。姜柠走在路上,鞋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没拍,反正到了学校还是会落。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她一下。
“姜柠!”
姜柠回头,是一个同班男生。她想了三秒,没想起名字。
“你回来啦?我跟你说,你不在的时候来了个新同桌,坐你旁边!”
姜柠愣了一下:“新同桌?”
“对,转学生,女的,看着挺酷的,不怎么理人。”男生比划着,“就那种,大城市来的,看谁都跟看傻子似的。”
姜柠被他逗笑了:“什么跟什么啊。”
“真的,你自己去看吧。”男生说完就跑了。
姜柠继续往教室走,脑子里想着这个“新同桌”。
大城市来的。不怎么理人。
应该是个长头发的漂亮女孩吧?或者是那种很酷的、会打耳洞的女生?
她喜欢酷的女生。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就是觉得那种冷冷的、不太搭理人的女生,特别吸引人。可能是她话太多了,需要有人中和一下。
———
课间的楼道总是很挤。
姜柠贴着墙走,躲过几个追跑的男生,躲过一个端着水杯慢慢挪的女生,终于挤到了1503教室门口。
她往里看。
靠窗最后一排,她座位的左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正托着腮,盯着窗外。阳光从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的头发很短,参差不齐的那种短,像是随便剪的,但又很好看。耳朵上有一枚银色的耳环,小小的,在光里闪了一下。
她穿着新发的秋季校服,拉链拉到脖子那儿,露出一小截白色的内搭领子。整个人干干净净的,跟周围那些东倒西歪的男生女生完全不一样。
她没看任何人,没搭理任何声音,就那么盯着窗外。
姜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是操场,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跑步,没什么特别的。
她收回目光,再看那个人。
那个人还是没动。
姜柠忽然有点紧张。她深吸一口气,往座位走。
走到一半,书包里忽然哗啦响了一声。
姜柠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伸手按住书包。但已经晚了——几样东西从没拉好的缝隙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两支笔,还有一小串钥匙。
姜柠蹲下去捡,动作很快。她把笔记本和笔塞回包里,然后捡起那串钥匙。
那串钥匙很小,只有三四把,都是旧的,有的生了锈,有的磨得发亮。她握在手里,愣了一秒。
然后她抬起头。
那个人已经转过头来了,正看着她。
姜柠被她看得有点慌,赶紧把钥匙塞进口袋,站起来,扯出一个笑。
“不好意思,东西太多了。”
那个人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凌厉。眼神是空的——不是讨厌,也不是喜欢,就是空的。像是没在看什么,又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盯着窗外。
姜柠走到座位上,坐下来,心跳还有点快。
她偷偷看了旁边的人一眼。那个人没看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柠松了一口气,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串钥匙。
冰凉的,硌手。
她把钥匙握紧了一点。
———
上午第四节课是英语。
姜柠困。
不是那种轻微的、可以忍的困,是那种眼皮像灌了铅、脑袋像塞了棉花、整个世界都在晃的困。奶奶昨晚又烧了一次,她忙前忙后到凌晨两点,早上五点多又爬起来煮粥。现在坐在教室里,暖洋洋的太阳晒着,老师的声音嗡嗡嗡的,像催眠曲。
她努力睁眼,又闭上。睁眼,又闭上。
“……If you had come earlier, you wouldn‘t have missed the bus……”
老师的声音忽然停了。
姜柠没察觉,她还在晃,脑袋一点一点的。
有人戳了她一下。
姜柠迷迷糊糊地转头,看见旁边那个男生正冲她使眼色,压低了声音说:“老师叫你!”
姜柠一个激灵,猛地抬头。
讲台上,英语老师正看着她,脸色不太好看。全班同学都在看她,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的。
姜柠站起来。
“姜柠,”老师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来说说,我刚才念的这个句子是什么时态?”
姜柠愣住。
她刚刚根本没听课。脑子里全是奶奶的烧、凌晨的热水、早上的粥。她看着黑板,那些英文字母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对不上焦。
全班安静。
有人在笑。
很轻的笑,但姜柠听见了。她感觉脸开始发烫。她知道自己脸红了,红得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她感觉有什么东西递过来。
她低头,是一面小镜子,还有一张纸巾。
她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是程里。
程里没看她,还是盯着黑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就那么伸着,拿着那两样东西,等姜柠接。
姜柠接过小镜子,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她懂了。
眼角有眼屎。
姜柠飞快地用纸巾擦掉,把小镜子还回去,然后转过头,看着黑板。
“过去完成时。”她说。
老师挑了挑眉,点点头:“嗯,坐下吧。上课别走神。”
姜柠坐下,脸还在发烫。
她偷偷看了一眼程里。程里还是那副样子,盯着黑板,没看她。
姜柠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但她心里在想:她怎么知道我困了?她怎么知道我眼角有东西?她为什么帮我?
还有——
那根棒棒糖,她会吃吗?
还有——
她有没有看见我口袋里那串钥匙?
———
放学的时候,姜柠第一个冲出教室。
她跑过操场,跑过校门口那条土路,跑进巷子,跑回家。
“奶奶!”
奶奶正在小厨房里忙活,听见声音探出头来:“哎呦,小柠回来了?”
姜柠跑过去,看见奶奶手里拎着几根柴火,脸还带着病后的苍白,顿时急了:“奶奶!你发烧还没好呢,瞎折腾什么啊!”
她一把抢过柴火,扶着奶奶往外走:“您歇着,我来做饭!”
奶奶被她推着走,嘴里还在念叨:“我就生个火,又没干什么……”
“生火也不行!”
姜柠把奶奶按在床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很小,灶台是砖砌的,上面架着一口黑铁锅。旁边堆着些柴火和煤球,墙上挂着几把干辣椒。姜柠熟练地生火、洗锅、切菜,动作很快。
奶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小柠啊,我今天早上去收破烂,捡了几本书,放在你床头了,回头记得看看啊。”
“好咧!”姜柠应着,手里的动作没停。
锅里的油热了,她把切好的白菜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姜柠眯着眼翻炒,心里想的是今天的事。
新同桌。程里。
那根棒棒糖,她会吃吗?
应该不会吧。她看起来那么冷,那么拒人千里。
但她又递了小镜子。
姜柠想不通。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那串钥匙还在,冰凉的,硌手。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教室里的那一幕。钥匙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阳光里亮亮的,看着她。
不是空的。
有一点东西,但她看不懂。
姜柠把钥匙攥紧了一点。
———
晚上,姜柠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想起程里的那个眼神。
空空的,冷冷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但又有那么一瞬间,好像不是空的。
她见过很多眼神,讨厌的、喜欢的、无所谓的、好奇的。但没见过那种。那种眼神让她想起什么?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
有一年冬天,她在街上看见一只白色的猫。那只猫缩在墙角,浑身脏兮兮的,眼睛却很大很亮。姜柠蹲下来,想摸摸它,它没跑,也没叫,就那么看着她。
眼神就是那样的。
空的。
但又好像什么都有。
姜柠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她想,明天再问问她吃不吃糖。不吃也没关系。
但明天,还是要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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