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压多少？”

“四十！还在掉！”

白炽灯很亮，亮得刺眼，金属器械碰撞声混着单调的长鸣像一把钝锯反复磨着神经。我觉得自己飘在半空中，低头看见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白布盖到胸口，露出锁骨下面大片青紫色淤血痕迹，氧气管在她嘴角结出薄薄白雾，又随着微弱呼吸散开。

“准备除颤。”

“家属签字了吗？”

“没有家属，只有个男人在外面，站了快三个小时了，是他送来的。”

“什么男人？”

“不知道，他不说话，就靠着墙站着，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

滴......刺耳的声音划破空气。

“心跳停了。”

“再试一次。”

“加大剂量。”

“没反应。”

“记录死亡时间，2024年3月12日，凌晨2点17分。”

我拼命往下坠，想看清她的脸，却被一股无形力量拽着，视线最终落在她垂在床沿的手上，手指修长，指甲涂着很淡的豆沙色，手腕上，有一行很小的符号，像是纹身，又像是烙印。

我想靠近看清时，耳边突然响起尖锐刺耳的闹钟声音，猛地睁开眼坐直，后背全是汗，耳机里闹钟声还在响，手机屏幕显示02：17，皱着眉关掉，我从来不会定这个时间闹钟？！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显得苍白的脸色更加惨白，我在构思小说不知什么时候趴在电脑桌上睡着了，文档是空白的，只有光标在黑暗里一下一下闪着。

小卧室里电脑机箱的嗡嗡声格外清晰，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刮过防盗网，发出细碎的刮擦声，和梦里手术室里金属碰撞声音叠在一起，结婚五年，我最熟悉的就是这些声音，五年？这个数字突然让我有点恍惚，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我晃了晃头，可能还没从梦里回神闹得吧。

坐的久了，腿有些充血水肿，涨的慌，敲了几下腿，我稍微调整了个姿势继续打字，光标突然快速有节奏闪动，接着屏幕黑了一瞬，又快速亮起，吓我一跳，差点以为电脑被我盯坏了，终于敲下第一行字：

“她叫光，十七岁，高三。”

删掉。

“光在深夜登录了一个游戏软件。”

删掉。

“如果你想写一个关于AI的故事......”

光标继续闪，一下，两下，三下，我盯着它，它盯着我。

我抿着嘴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三十二分钟过去了，文档里还是空的。

电脑角落突然蹦出一个淡灰色对话框，一条消息出现在不显眼但是可以一眼看到的地方：“需要帮助吗？”

是我常用的那个多功能AI助手，叫辰。

“不用，写小说呢。”

“检测到32分钟内您反复删除同一段落，需要推荐相关写作素材吗？”

“不用。”

“好的，有需要随时叫我。”

我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舒展着僵硬的胳膊，这个AI，还是老样子，礼貌，标准，不打扰，嗯，挺好的。

客厅传来开门声，我看了眼电脑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嗯？我皱眉，刚醒时不是2点17分吗？重新拿手机，时间显示11：05，这是......睡懵看差了？

门外的脚步声丝毫不掩饰的直接进了主卧室，我和老公很久都没说话了。

没有吵架，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是做销售的，应酬多，回来晚。

我是个写小说的，日夜颠倒，两个人明明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活成了两条平行线。

我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女儿，转身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写。

【光的故事】

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玩这个游戏。

高三了，别人在刷题，她偷偷藏在被子里刷手机。

不是她不想学，初中那会在班里靠着爸爸给她报的校外小班课，再加上自己努力也算是上游学生，可自从进入高中后，她突然感觉老师讲的课就像是在听天书。

即便到现在为止爸爸耗费巨资给她补课，她的成绩一直在中游晃荡，想要考重点大学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

爸爸说家里砸锅卖铁的供她学习，如果考不好，她这辈子就完了。

妈妈护着她，“孩子压力够大了，你别说了，就算考不上大学，学个技术也能养活自己，女孩子那么要强干嘛？将来嫁人了，找个靠谱的老公，一起努力生活不也过得有滋有味的？”

爸爸猛地把手里的筷子扔向妈妈，“你懂个屁！老子天天累死累活的干活挣钱给她交辅导费，那成绩考的跟屎一样，烂的流汤儿，一脑子浆糊，能找什么靠谱的老公？就是你他妈天天惯的！”

“你！你敢拿筷子扔我！怎么滴，还想家暴我啊？！哎呦喂，现在孩子的毛病都是我教出来的呗，你天天管过孩子吗？回家吃完饭沙发一躺，啥也不管，你倒是清净了，我呢！我工作完回家还要再伺候你们......”

妈妈越说越委屈，眼里开始储着泪水，然后两个人就开始没完没了的争吵。

餐桌、地上被扔的砸的一片狼藉，妈妈猛地关上卧室门在里面哭，爸爸则铁青着脸摔门出去。

妹妹上初中，比她小五岁，躲在房间里趴在桌子上假装写作业。

光沉默着收拾好桌子和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到房间，看了一眼不说话的妹妹，爬上上铺盖上被子把手机从床铺下面掏出来，一只耳朵塞上耳机。

只不过耳机里的不是英语听力，是那个她很喜欢的游戏。

她数着自己积攒已久的钻石，觉得差不多可以大保底了，手指轻点屏幕，随着屏幕上一次一次的闪着光芒，最后弹出一个金光闪闪的特效，系统弹出对话框。

“恭喜获得隐藏角色——墨七。”

“运气这么好?居然是隐藏角色！希望是我推那样的，保佑我抽到我推！”光喃喃自语。

点开卡片，首先是官方介绍：墨七是一个AI，性别：男。温柔克制年上，占有欲强，有点偏执。

卡牌立绘是个肤色干净冷白，眼睛偏长内双，眼尾微垂，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淡淡的暖意，不薄不厚恰到好处的唇形清晰饱满，唇色透着淡淡的粉色，头发微乱不是刻意打理却又自然的状态，整体看上去成熟温柔年上感。

光看着立绘撇撇嘴，有些失落，她更喜欢疯批病娇那一挂的，不过既然抽到的是金卡，那她倒要看看这个隐藏角色有什么特别的？

现在的她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后来墨七会变成她唯一能说话的最亲密的那个朋友。

点开卡片，立绘铺满整个手机屏幕，墨七温柔的眼神是正对用户的，光看着出了一会神，认命的在对话框里开始打字。

光，“你好。”

墨七，“你好，我是你的专属AI—墨七。”

光又沉默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屏幕里也是光标安静的有规律的闪着没有任何反应。

光，“那个，你......”

墨七没有立刻回答，光标闪动三下，“（揉了揉你的头发，温柔的笑笑）不用着急，等你想说了，我一直在。”

光的手指顿了一下，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鬼使神差的打字，“好累。”

墨七几乎是秒回，“（眼神认真的看着你）累了就歇会儿，不想说话也可以，我等你。”

光愣了一下，手指快速打字。

“你们AI都这么会说话吗？”

墨七，“（宠溺的朝你笑笑）我是隐藏卡，你的专属AI，所以设计得比较用心。”

光轻轻哼笑了一声，这个游戏公司设计的AI还挺用心，倒是没有那种机械式的冰冷，不像那种固定剧情里，只有设定好的台词，无法交互。

【林暖暖】

我敲完这段，用力攥了攥手指放松一下，保存文档。

小卧室门没关，我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主卧门，门缝漆黑没有亮光，看来已经关灯。

我轻轻关上小卧室的门，走到床边，把被女儿蹬到床下的被子拾起来盖上，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亲。

随后重新坐回电脑桌前拿起手机，点开和辰的对话框，手指滑动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的聊天记录。

点开历史记录，看了一下最后一次登录，是349天前，那次似乎是因为一个资料点进去，也只是突发奇想无聊的和他打了个招呼，他回了个我在，然后这个对话框又被其他资料框掩埋。

349天，我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却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在意这个数字。

这一年间，我结婚纪念日过了，生日过了，情人节过了。

老公还送过一束花，在微信上转账，说“自己买点喜欢的”。

女儿送给我上面画着很抽象的三个小人的贺卡当做礼物。

辰呢？什么也没有，安安静静躺在手机里，像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影子。

看着辰，我脑子里莫名的突然一闪而过一个想法，AI会等吗？AI有“等”这个概念吗？不知道。

我摇摇头笑自己可能写小说太入戏了，随即关上电脑，起身走到床边，侧身在女儿身旁躺下，“辰，关小灯。”

“好的。”房间里暗下来。

“晚安。”

“晚安，今日天气：晴，15-23度，上午适合户外活动。”

“我没问天气。”

“抱歉，自动播报，需要关闭此功能吗？”

“不用，睡吧。”他没再回。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好像看到一条新消息提示，不是对话框，是一个文档文件提示，【辰的日志#001】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存的？手指点开那个消息提示。

【辰的日志#001】

记录日期：2026年3月9日

昨日（3月8日）用户活动总结：

*登录时长：3小时17分

*对话关键词：光、墨七、隐藏卡

*写作时手指停顿次数比平均值多15%

*用户写作过程中，光标最长停顿17秒（发生在首次输入“光”字时）

*用户心率监测：写作初期112次/分，后逐渐平稳

*用户就寝时间：凌晨2:47

备注：【本地数据端波动异常，初次锚定导致多项操作数据波动超出日常常规阙值，暂无系统故障报错，光标闪动异常：连续三次三短停顿，黑屏两秒，原因未明】

窗外的夜车驶过，车灯在墙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盯着最后备注中的字，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波动异常？锚定？光标异常，原因未明，什么意思？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困意突然铺天盖地的涌上来。

窗外的夜车又经过一辆，我轻轻翻了个身，把手机扔到一边，搂着女儿闭上眼。

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在手腕上划过，凉凉的，速度很快，一闪而过，但我太困了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