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依旧如浓墨般阴沉,湖面上依旧是化不开的浓稠白雾。
望舒还未“彻底清醒”,便被几个孔武有力的仆妇粗暴地从拔步床上拽了起来。她假意地挣扎反抗着,流露出被迷药反噬的“惊恐与虚弱”,任由那些人强行将自己按坐在妆台前。刺鼻的脂粉被一层层扑在她清冷的脸上,当最后一抹殷红的胭脂点上唇瓣时,周围原本眼神麻木的仆妇们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眼前是一张如此极尽明艳却的脸。
“龙神显灵……顾家定能福泽绵长……”仆妇们眼中又燃起了那种令人作呕的狂热,她们不顾望舒的“哀求”,将那套沉重如枷锁般的大红喜服套在她身上,盖上盖头,半拖半拽地将她塞进了一顶扎满红绸的软轿里。
轿身随着泥泞的道路摇晃,一路上,沿途不断传来镇民们狂热的祝祷和重重的叩首声。大红的喜帕下,望舒那双眼睛里,此刻唯余刺骨的冰冷与杀机。
而与此同时,雾气笼罩的江面外围。
陆怀朴撑着一叶乌篷小舟,载着已乔装改扮的许自渡、沈知微和夏葳蕤,借着大雾与高耸芦苇荡的掩护,在夏葳蕤和许自渡的指引下寻了一条隐秘的道路潜入回潮镇。此刻刚好与提前埋伏在此的白常武及一众白家精锐汇合了。
当陆怀朴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扫过众人,却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高挑身影时,他撑着竹篙的手猛地一顿:“望舒呢?”
“廖先生恕罪!”白常武满脸愧疚,压低声音,将望舒将计就计、以“曲家孤女”身份打入顾家死局的事低声和盘托出。
听完原委,陆怀朴向来云淡风轻的面容瞬间沉了下去,平日里如深潭般的眼底翻涌起难以掩饰的惊怒与几分后怕。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袖,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她是真的不知道化罡境的厉害!
但听着远处渡口已经隐隐传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喜乐声,他闭上眼,极力压下心头那股乱了阵脚的冲动。他深知,望舒这么做也是兵行险招,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陆怀朴抱紧了怀中的墨忧刀,此刻他开始有些懊悔如今的自己……不是曾经的那个自己了。
耳畔传来了那位“阿昌”少爷高亢又虚伪的诵经声。望舒静静地听着这与南沼县如出一辙的祭文,那日夏葳蕤绝望挣扎的情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恭送龙神新娘”的呼喊声中,她被人粗暴地从轿中拖出,死死按在冰冷摇晃的花船甲板上。一块带着浓烈熏香味的厚重红布毫不留情地覆下来,彻底遮蔽了她所有的视线。
随着阿昌少爷那句拖着长音的“礼成——”,身下的花船被人猛地一推,顺着水流,如同无根浮萍般滑入了湖面。
望舒一动不动地躺在花船上,冰冷的水汽透过单薄的喜服渗入骨髓。她心底不禁泛起一丝刺痛的恻隐:那么多年来,那些被当做祭品的无辜少女,就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中,眼睁睁等待着被深渊怪物活吞,该是何等的绝望与无助?这一刻,她胸中燃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她平生第一次,如此痛恨这个世界的愚昧!
岸边那些狂热的叩拜与祈祷声在水浪声中渐渐远去。小船彻底被吞没在那片浓厚白雾之中。
确认无人跟上,望舒的手腕蓦地一翻。随着“咔哒”一声轻响,袖底的银链如灵蛇出洞,轻易挑断了绑缚住她手脚的红绸。
她抬起手,一把扯下盖在脸上的红布,嫌恶地将其抛入身侧的湖水中。
望舒缓缓站直了身子,任由湖面的风吹乱了繁复的发髻。她就那么冰冷地盯着眼前这片遮天蔽日的白雾。这就是顾家用来装神弄鬼的幕布,是他们愚弄苍生、榨取血肉的残酷依仗。
回潮镇的渡口已在雾海中隐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与这艘驶向地狱的小舟。
望舒稳稳地立于船头,冷眼等着这艘船顺着预设的方向,一步步滑入湖心深处。
终于,伴随着周遭水流沉闷的搅动声,那庞大的‘龙神’黑影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期而至。
就在黑影即将吞噬花船的瞬间,前方水面忽然传来几声“笃笃”的沉郁撞击声。那是白家侍卫提前用铁索连成一排、横跨近千米水面的竹筏,悄无声息地如同一道水上铁壁,死死卡在了庞然大物的必经之路上。
伴随着不远处传来的一声尖锐镝响,一支火箭划破重重雾霭,直落江心。刹那间,铺满竹筏、浇透了厚厚油脂的苍术被瞬间引燃。
“轰——!”
冲天的火光如同一把劈开混沌的绝世巨斧,瞬间爆发出高达数丈的滔天火墙,将漆黑污浊的江面直接撕裂出刺目的血色!
望舒就那么身姿笔挺地傲立在这骤然拔地而起的漫天火海之前。狂烈的罡风卷起她翻飞的大红喜服与三千墨发,高温的灼浪迎面扑来,却无法让她退缩半步。她那双如寒潭般清冷的眼眸中,倒映着熊熊横跳的烈焰,猎猎红衣与烈火融为一色,宛如一尊踏火而来的修罗杀神。她透过狂舞的火墙,毫不畏惧地直视着面前的巨兽。
在这片足以燎原的金红烈焰无情炙烤下,龙神周身那层常年不散的诡异浓雾如同沸水般剧烈翻滚,须臾间便被蒸腾驱散得干干净净。而苍术燃烧时那股辛烈霸道的药气随着灼浪蓬勃而出,借着江风急掠,直直扑向渡口,犹如一记响亮清脆的无形耳光,狠狠扇在了岸上所有陷入狂热的镇民脸上。
失去了这层自欺欺人的遮掩,那受人膜拜的“龙神”终于被凡人的烈焰狠狠撕下了伪装,在万丈光芒下露出了滑稽又丑陋的真实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呼风唤雨的沧海巨龙,它只是一艘体型庞大、船首被人工雕刻得狰狞可怖的龙骨帆船!那在雾中看起来如巨兽般扭曲浮动的虚影,皆是因为它高耸错落的桅杆上挂着的根本不是寻常帆布,取而代之的,是以上千个竹篾扎成、排布成巨龙昂首腾飞之姿的巨型龙骨灯笼!
望舒从小船上腾空而起,纵身跃上龙船。趁着船上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她凌空一脚,将那用竹篾扎成的巨龙灯笼劈成两截。
身后,白常武也带着手下朝着龙船的方向袭来。
岸上的镇民早已慌作一团。“龙神”只是一艘船的真相,以及新娘劈开‘龙神’的举动,彻底击碎了他们的信仰。悔恨、愤怒与震惊交织,人群瞬间沸腾,立刻反扑向龙神祭的花车,将顾家众人围得水泄不通。
然而,龙船上的状况却不像望舒预想的那般顺利。
她刚在甲板站稳,满船的水手便如同提线木偶般,齐齐呆滞地转头看向她。望舒目光一扫,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寒意:这些人的身体显然都经过了武脉重铸,但全身上下却透不出一丝内力气息。难道……他们就是这么多年来失踪的那些无辜百姓?
伴随着“啪”的一声清脆响指,水手们如同收到指令,悍不畏死地向她扑来。这些人身手怪异,望舒尚不能确定他们是否还有救,不愿痛下杀手,只能在人群中左闪右避。她警惕地感知着四周,终于抬头看向二楼的船舱,对上了一双幽不可测的眼睛。
舱门推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站在二楼栏杆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看来吾的新娘,对这次迎亲的方式不太满意。”男人语调不疾不徐,丝毫不为底牌被揭穿而感到慌乱。
“你是何人?”望舒握紧双手,这男人身上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是她至今遇到过最不可小觑的对手。
“吾乃你的夫君啊,娘子。”男人面容英武,眉宇间却透着挥之不去的邪气。
望舒本想摆脱纠缠直接擒王,却突然感觉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她的闪躲变得越发艰难,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看娘子如此怜惜吾的手下,便知是个心善的。只是,做吾的女人,最要紧的便是守规矩。”男人招了招手,一名面色麻木的少女从他身后走出。男人将一条红绸放在少女掌心:“去,给新来的妹妹绑上。”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不忍,但很快被空洞与狠戾取代。她捏紧红绸,僵硬地走下楼梯。
体力在诡异的围攻中快速流失,望舒咬牙紧盯着栏杆前的男人:“这船上……有毒!”
几乎同时,沉寂已久的NCH(脑机处理器)在望舒的脑海中疯狂报警:
【警报:未知毒素已入侵,请立即撤离!】
他是何时下的毒?
仿佛看破了她的疑惑,男人悠然击掌。围攻的人群如潮水般瞬间退开,木然地立在原地。
“娘子,吾即是龙神。在这片地盘,万事自然皆如吾意。”男人瞥了一眼岸边被围攻的顾家众人,轻蔑地摇了摇头,“一群废物。”
望舒无暇顾及他的狂妄,脑海中的NCH再次提示:
【未检测到撤离,是否开启医疗清除模式?】
进入该模式意味着将短暂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但若继续拖延,毒入脏腑后果不堪设想。望舒看向不远处即将赶来的白常武他们……来不及了,望舒退到桅杆处靠坐下来,闭上眼睛,果断启动了治疗指令。
那拿着红绸的少女已然走到跟前。她见识过望舒之前的身手,心中本有惧意,但见望舒此刻闭目靠在桅杆上仿佛失去了反抗能力,便一咬牙,用红绸将望舒的双手死死绑住。
见大局已控,男人再次打响指,命船工调转航向,驾船直接朝回潮镇的渡口开去。
此时,白常武等人终于登船赶到。见望舒被缚在桅杆上生死不知,众人惊怒交加,齐齐杀向女子的方向准备救人。
二楼的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又是一记响指,甲板上的水手立刻迎上,与白家侍卫缠斗起来。
不出半刻,白常武等人的动作也如出一辙地迟缓下来,显然也中招了。
不远处的芦苇荡外,陆怀朴看着那艘不仅没被烧毁、反而正向岸边靠拢的龙船,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他回头,望见夏知县正带着一班衙役朝这边赶来接应,心下稍定,转身对许自渡嘱托道:“许先生,昭昭和夏姑娘就拜托您照看了。”许自渡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知微察觉到不对,小手紧紧攥住陆怀朴的衣角,满脸焦急:“师父,你要去哪里?”
陆怀朴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却坚定地说道:“昭昭,望舒姐姐遇到了大麻烦,师父要去救她。”
听见望舒有危险,沈知微的小脸瞬间煞白,但还是懂事地松开了手。夏葳蕤上前将她揽入怀中,朝陆怀朴用力点了点头。
“师父,你一定要把望舒姐姐带回来呀!”沈知微带着哭腔喊道。
“一定。”陆怀朴握紧手中的墨忧刀,起身跃上旁边一艘空着的小船,斩断缆绳,毫不犹豫地迎着龙船的方向划去。
待到陆怀朴跃上龙船甲板,映入眼帘的便是白常武等一众精锐皆被粗麻绳死死缚在船舷一侧,动弹不得。而桅杆之下,望舒双臂被缚、生死不知,一名面容带着邪气的陌生男子正微笑着对她伸出手去。
“住手!”陆怀朴心下大骇,立刻拔出怀中那柄通体乌黑的墨忧刀,一记凌厉的斜劈直取那男子探出的手臂。
感受到背后的劲风,男人连头都没回,只是宽大的袖袍随意地向后一挥。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气浪瞬间撞上刀刃。陆怀朴只觉得虎口剧痛,整个人连退数步,重重地摔砸在甲板上。
男人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闯入者。他敏锐地察觉到陆怀朴身上竟毫无武脉流转的气息,不由得嗤笑出声:“毫无内力的废人?你是何人,为何对吾的新娘如此紧张?”
陆怀朴胸口翻江倒海,他死死咬着牙,用刀尖撑着身体再次站起,一言不发地再次挥刀扑上。
“砰——”
男人只是一抬手,陆怀朴便再次被那股无形的气劲狠狠扫飞了出去。
“呵呵,”男人掸了掸衣袖,语气中满是戏谑的调侃,“不过吾的新娘如此貌美,有几个不自量力的追求者,也实属寻常。”
陆怀朴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一双向来温润的眸子此刻却透着悍不畏死的冷意。他毫不犹豫地擦去血迹,踉跄着第三次站了起来,又一次握紧长刀冲了过去。
面对这飞蛾扑火般的攻击,男人眼底的鄙夷渐渐转为了不耐,他随意避开刀锋,反手一掌重重地拍在了陆怀朴的背心。
“如此执着,吾都有些心生怜悯了。”男人阴冷的声音在陆怀朴耳边响起。伴随着这句叹息,他掌心中一股极其霸道的内劲轰然爆发。陆怀朴挨下这一记重击,直接被压得单膝跪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男人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不再理会地上的陆怀朴,转身拦腰抱起了昏迷的望舒。随后,他头也不回地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甲板上那些原本呆滞的船工瞬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齐齐调转方向,朝着陆怀朴蜂拥而上。
在此等绝境之下,若是寻常人,处于这处处奇诡的龙船甲板上,早已如白常武等人一般动作迟缓、任人宰割。但出人意料的是,陷入苦战的陆怀朴虽然身上毫无武脉气息,但在应对众人的围攻时,身手却没有任何中毒凝滞的迹象。在连番重击刺激与生死一线的压迫下,他的体表深处仿佛有一股被封印的无形力量正在悄然苏醒,不动声色地护住了他的心脉。
就在甲板上陷入混战之时,伴随着“轰隆”一声闷响,庞大的龙船借着水流,重重地靠上了回潮镇的渡口。
岸边那些刚刚推翻了顾家祭祀队伍、看破了“假神”真相的愤怒镇民们,见这艘罪恶的帆船竟然真的敢靠岸,顿时群情激愤。无数人举着钉耙和火把,嘶吼着要冲上跳板,涌上船来讨要说法。
男人对岸上黑压压的人群置若罔闻。他抱着望舒信步走上二楼,推开船舱的木门,将她轻轻放平在榻上。
随后,他转身走到二楼的栏杆前,冷漠地俯视着下方那些试图强行冲上船的镇民。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修长的手掌猛地向前一推。
刹那间,一股肉眼极难察觉的淡淡雾气从他掌心汹涌而出,借着江风,瞬间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整个渡口。
随着雾气蔓延,极其骇人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原本还红着眼眶、举着农具叫骂的镇民们,一旦吸入这股淡雾,狂怒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他们眼中的神采便彻底涣散,手中的农具“当啷”坠地。成百上千的人,就像是瞬间被抽走了灵魂一般,变得面如死灰、呆滞地停在了原地。
夏知县刚好带着一班衙役,气喘吁吁地赶到渡口接应。他刚刚站稳脚跟,便亲眼目睹了这满镇百姓瞬间沦为行尸走肉的一幕。他浑身冰冷地僵在了原地,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骇与绝望。
就在这骇人的死寂中,那些退至一旁的顾家众人却对这淡雾毫无反应。他们显然早服过解药,纷纷对着二楼栏杆处的男人无比恭敬地双膝着地,深深叩首。
男人对脚下这些虔诚的“信徒”极为受用。他缓缓转动目光,居高临下地瞥向不远处僵立在岸边的夏知县一行人,嘴角扯出一抹极尽嘲讽且睥睨的冷笑。凡人总是如此不自量力,试图撼动神明,由于无知而生出的反骨,最终的下场也不过是沦为他随意操控的蝼蚁罢了。
然而,就在他最志得意满、以为大局已定的这一瞬,龙船下方的甲板上,异变陡生!
原本正像不知疲倦的狼群一般围攻陆怀朴的数十名船工,此刻动作竟齐齐凝滞停顿,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瞬间掐住了喉咙。不仅是他们,这片天地间呼啸的风、翻滚的波涛,乃至整艘正在靠岸的庞大龙船,竟在这一刻陷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静止!
男人猛地低头看去,只见那个刚才还毫无内力任他揉捏的“废人”,正用墨忧刀撑着身体,从甲板的血迹中缓缓站起。
没有气浪爆开,也没有光影肆虐。随着他挺直脊背的动作,一丝若有似无的心跳跃动之声响起。起初只如涓涓细流,但仅仅一息之间,他体内的气息便如冲破了某种封印的大道洪流,开始以一种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速度节节攀升!
通脉境……聚息境……化罡境……御象境……直至那世间极少、当世所知不过四人、足以直接打破朝廷与宗门势力平衡的——归一境!
脉象归一,心、身、意、势在这一刻彻底收束为一!陆怀朴周身所有的锋芒、气场与“显象”竟在达到顶峰的瞬间,全部收敛回体内,变得古井无波。但在他脚下丈许的天地,却已悄然化作了一个绝对的“领域”。
这是归一境的“立规”。他所在之处,他便是风、是火、是山、是河,他便是法则本身。那原本萦绕在甲板上、令人动作迟缓的阴邪毒气,在飘入他周身领域的瞬间,竟连挣扎都没有,便被悄无声息地同化、抹除,彻底不复存在——因为在他的规则里,不需要这等秽物。
“归、归一境?!这怎么可能!”二楼的男人终于维持不住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明姿态,瞳孔骤缩至针尖大小,眼底流露出见了鬼一般的极致惊骇。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如此年轻便触及了这等传说中的境界?!
陆怀朴没有理会他的震惊,他额前的白发被身体里的这股力量猛然吹开,露出他那双只剩下淡漠杀意的眼。
“杀。”
一声平静却犹如法旨般的冷喝落下。陆怀朴单手握住通体乌黑的墨忧长刀,向着二楼船室的方向,自下而上,极度随意也极其朴素地挥出了一刀。
没有什么璀璨刀芒,没有任何意象显露,也没有天崩地裂的气浪。这一刀平平无奇,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然而,就是这毫无光影“显象”的朴素一劈,却让那曾高高在上的男人感受到了神魂俱灭的战栗。他只觉一股无上伟力直逼眉心,其速无形,其势无相!男人连反击的念头都生不出,疯狂暴退,疯狂催动体内所有罡气在身前结下层层厚重如城墙般的真气护盾。
“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擦过。来自归一境的攻击,直接抹去了所有的防御。男人惊恐地发现,面前那用尽全身力气形成的护体罡气在这朴素的一刀面前形同虚设,甚至没有一丝阻碍,被瞬间同化瓦解!以蛮横的姿态径直斩入他的身躯!
就这样悄无声息的一刀,只见二楼那坚不可摧的精雕木栏、半个船舱就这样在半空中瞬间地错位、平滑地一分为二!
“噗——!”
男人如同受到了极致倾轧,浑身巨震,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他连退数十步,极其狼狈地撞碎了身后的木壁,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般跌进了内舱的残骸之中!
随着那诡异男子被重创、倒地呕血,他先前借由诡异功法散布在这龙船附近的无形控制,也如潮水般轰然溃散。
渡口岸边,原本呆如木鸡、连呼吸都几近停滞的数百镇民,竟在此时集体打了一个寒颤。就像是被人从漫长而可怖的梦魇中猛地抽醒,众人浑圆呆滞的眼珠重新聚起了焦距。他们错愕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看了看掉落在泥潭里的农具,完全不记起自己刚才为何会丧失心智。
“这……这是怎么了?”
夏知县也在看到镇民们恢复的那一瞬间感觉压在胸口的千钧重石骤然荡开,他脱力般地拄着一旁的木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抬头看向那艘残破的龙船时,目光中已经不可遏制地涌现出了狂喜:那恶神,终于被人斩落神坛了!
失去了男人的控制,甲板上的那些宛如行尸的船工们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最后的力气,如同烂泥一般瘫倒在甲板上。
随着男人的重伤,被捆缚在船舷一侧的白常武等人终于恢复了知觉。他怒吼一声,双臂肌肉虬结,生生崩断了身上那指头粗的麻绳。白家精锐们立刻抽出兵刃,如虎入羊群般迅速控制了甲板。然而当他们转头看到傲立在甲板中央、犹如杀神降世般的陆怀朴时,皆是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敬畏,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陆怀朴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拖着墨忧刀,一步一步踩着破碎的木板,走进了那片狼藉的船舱废墟。
那个自称“龙神”的化罡境高手,此刻正凄惨地跌坐在碎裂的木梁之中。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在陆怀朴那一记摧枯拉朽的规则之刀下,已经被完全化解,身受重伤,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到陆怀朴那张不带任何面部表情的脸靠近,男人的眼底终于露出了属于凡人的极度恐惧,他一边咳着血,一边像虫子一样拼命向后瑟缩:“你……你不能杀我!你若杀了我……”
陆怀朴根本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他甚至连刀都没有抬起,只是冷漠地垂下眼眸,并指如剑,极其随意地朝着男人的丹田处遥遥一指。
“嗤——”
又是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归一境的浑厚劲气直接震碎了男人的全身经脉。男人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两眼一翻,疼晕了过去。
“白常武。”陆怀朴转过身,声音冰冷地吩咐道。
“属下在!”白常武立刻抱拳快步上前。
“看好他,绝不能让他死了。”
“是!”
交代完这一切,陆怀朴收起墨忧刀,走到了二楼尚且完整的舱房前,正当他走进船舱时,却对上了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恭喜,重回巅峰。”
不久之前,望舒的治疗模式刚好结束。她睁眼便看见‘龙神’站在门外,被人一刀劈进底舱的画面。认出那执刀之人竟是陆怀朴时,她才恍然,那身被治愈却仍旧沉寂的经脉,原是需要如此破釜沉舟的心境来唤醒。陆怀朴看着她安好地坐在此处,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换上了一副满是无奈和心疼的笑:“多谢阿舒妙手,不是重回巅峰,而是更盛从前。”
“原来这就是归一境吗?”望舒若有所思地感叹。
她亲眼看着陆怀朴将周身那令人战栗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尽数敛入体内,又变回了那个仿佛没有半点武艺、却让人无比安心的教书先生。
渡口上,战局已定。
清醒过来的镇民们虽然还在后怕,但看到那艘恐怖的龙船被毁,“龙神”也被像死狗一样拖出,愤怒瞬间战胜了恐惧,爆发出震天的讨伐声。
夏知县没有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他当机立断,趁着顾家人在陆怀朴那惊天一击下心神失守的瞬间,一连串的命令下达。身后的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那群平日里作威作福、此刻却已经吓得肝胆俱裂的顾家人全数按倒在地、戴上了重枷。
见望舒与陆怀朴一同走下船,夏知县连忙让衙役清出一条道来,满怀感激与关切地迎了上去:“感谢望舒姑娘勇除恶龙,为泽州绝此祸患……”
“其实不是……”望舒正要开口辩解,陆怀朴便拉住了她,回头看向了停靠在背后的那艘庞然大物。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瞬间变得有些沉重。
“只是……这船上,还有一桩触目惊心的惨事,需要大人亲自处理。”
夏知县闻言,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先生何意?”
“船上还有数十名负责操船和作战的‘水手’。”陆怀朴看向那些此刻正像烂泥一样瘫倒在甲板上、虽然解了控制,却依然痴傻呆滞的人,眉头紧锁地说道,“这些人的心智显然早已被极恶毒的药物彻底摧毁,成了不知痛楚的行尸走肉……若我猜得不错,他们,应该都是这几年来……那些无故失踪的百姓。”
夏知县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甲板,看清那些人与麻木的面孔时,身形猛地一晃。他这位历经风霜的地方父母官,眼眶瞬间红透,枯草般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刻进了掌心。“顾家……这群畜生!!本官今若不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将他们千刀万剐,本官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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