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竹无声的弟子们独居惯了,而今,没房子的只能寄人篱下,有房子的要装大度与人合住,生活水平在一夕之间断崖式下降,大家都对明塘恨得牙痒痒。
经此一役,他在众人眼里,肯定都快成和兰慈靥齐名的祸害了。
真不知该喜还是该愁。
哎,强者总是有强者的烦恼呢~
虽然很不情愿和兰慈靥住,但不管怎么说,明塘流浪的时候可是连坟头都睡过了。难道兰慈靥还能比那坟头厉鬼更可怕不成?
于是,当天夜里,明塘头顶星天,穿一件单薄的里衣,揣了仅存的家当,怀抱一个嗷嗷待哺的男婴,风尘仆仆地去敲不如归去的大门。
佩珏在院子里溜达的时候,遥遥望见明塘爬山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丝龌龊的笑。小师弟这个架势,好像产下幼崽后上门找渣男讨情债的怨侣哦。
明塘打了个喷嚏。
刚靠近不如归去的大门,就闻到一股淡淡幽香,明塘心想:“有骚气。”
仔细一嗅,这幽香,他非常熟悉,心里继续想:“是大师兄的骚气。”
明塘揩了揩鼻子,正欲叩门,微敞的门缝忽然劲风一卷,一道剑光亮相,直冲明塘刺来。他反手一挡,那剑却并无杀意,顺势绕着他的手臂翻了个跟头,翻进他怀中。
剑在明塘的衣襟上蹭了蹭。
这么不要脸的剑,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不赦。
开门的是一对双生小厮。
俩小厮除了身高略有差异外,长相几乎一样,动作保持一致,一个开左边门,一个开右边门,异口同声道:“忍冬仙君,房已备好,请进。”
怎么其他的人都是独居,偏大师兄要配小厮?明塘乡野出身,能接触到的最富有的人就是被老子娘限制开销的二师兄了,实在是没见过骄奢淫逸的生活,自然也就无法理解大师兄的纸醉金迷,便鄙夷地想:“为什么非得找人伺候?又不是没手没脚,有什么事不能自己做?”
大师兄留给他的印象愈发差劲了。明塘把剑挪开道:“多谢。”
进门后,明塘才更深一步地理解“最奢侈”“最宽敞”“最耐造”的真正含义。这琼台玉阁,哪是房舍?分明是宫殿!而且,不如归去位于山巅,云气氤氲缭绕,行在其中,如临仙境。
双生小厮止步在一扇雕花门前,做了个“里面请”的手势,说:“这是西厢,忍冬仙君可先在此处歇息。至申时,请仙君自行移步膳堂,与易相仙君共用晚膳。”
“好。”明塘才刚放下春生和仙毫,不赦又追上来了,一下一下地敲击明塘的肩背,像是在给外出劳累了一整天的主人揉肩捶背。
本就不满剑的主人,他厌屋及乌,对剑也自然也没好感。即便知道这把剑在讨好他,他也无法违心地摆出好脸色来。赶紧抡下来递给小厮道:“劳驾,把不赦交还给师兄。多谢。”
不赦似是被明塘的冷漠中伤了,剑身朝下歪斜,一动不动地萎靡在小厮手里,仿佛丧失了所有的力气与手段,难过得紧。
明塘最受不了它装可怜,僵硬地安慰道:“行了行了,晚点再见。”
不赦一下子挺立起来,欢欢喜喜竖在小厮手心里出去了。
七八月的傍晚,热浪连绵不断,寻常人向来是没什么胃口吃晚饭的。但兰慈靥有多会享受呢?他命人绕房挖下沟渠,引来山涧深处的冷泉,冷泉绕屋宇流动时,便会带进一阵阵清爽凉气。
酉时,明塘抱着春生走进膳堂,恭敬而疏远地行了一礼:“大师兄。”
行礼时,发现兰慈靥今日换了件凝夜紫的袍子,袍角上浅色流光的藤萝一路绣至中腰,除了不变的金蛇珠铃外,发尾多绑了几根暗生流光的羽饰。他的眉间添了一朵花钿,脸型与第一次见时明显不同。
明塘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看愣住。
兰慈靥的衣服颜色都很刁钻,极难搭配。他却每次都能别出心裁,搭得别具风韵。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作为画师,明塘不得不说,兰慈靥人真的很讨厌,但品位着实是牢牢固固地扎在了明塘的审美上。
兰慈靥没有回礼,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道了声“坐”。说完,见明塘没动静,兰慈靥不由得勾了勾嘴角。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不用想也知道,这小小少年一定是被他今日的美貌给震慑住了。
兰慈靥的生平乐趣之一便是看别人沉浸在他的美貌中无法自拔,于是,他非但没打断明塘,反而还换了个姿势,微微侧坐。
过了一会儿,又调整了一下,正对明塘,有意让明塘留意到自己那对上挑且多情的眉眼。浑身上下,他对自己最满意的地方,就是这对从娘胎里带来的美目了。
等明塘从惊鸿一瞥中回过味时,饭菜已摆满了整张圆桌。当然,比饭菜数量更让明塘震惊的,是兰慈靥吃个饭居然要一、二、三、四……八个人伺候。
一个小厮专门从五花肉里挑瘦肉。
一个小厮专门挑鱼肉里的刺。
一个小厮专门挖螃蟹里的蟹黄蟹膏。
一个小厮腾出手来哄春生。
……
最离奇的是,这些小厮的长相,居然和先前那两个开门引路的差不多!
双胞胎很常见,五胞胎虽稀罕,倒也存在,但十胞胎就有点吓人了吧。
明塘问:“师兄,为什么这里伺候你的小厮都长得一样?你从哪里雇来的十胞胎?”
兰慈靥道:“这些是我做的傀儡。你仔细看,他们的后脖子里刻了编号。都是用陶土捏的。”
明塘略略惊讶。这些傀儡人能哭能笑,会说话会干活,简直栩栩如生。也对,兰慈靥外号“傩面千仪”,最擅长的便是捏脸易形。给自己捏脸是捏脸,给别人捏脸也是捏脸。
这时,一名裹着围裙的中年男子唯唯诺诺地进来道:“仙君们,今日的晚膳可还合胃口么?”
这人一身油烟味,应该就是厨子了。厨子站得离明塘近,明塘扯了扯厨子的脸试试手感,如实道:“皮肤油腻,毛孔粗糙,做得跟真的一样,师兄的手艺确如传闻中所言。”
兰慈靥:“虽然你夸的都是实话,但这个是真人。”
明塘赶紧松开厨子:“……十分抱歉。”
兰慈靥道:“师弟,你吃完没?若吃完了,随我去窑炉里走一遭。”
明塘:“?”
兰慈靥道:“近日我在炼制新傀儡,捏完后放窑炉里烧的时候,火候总是不到位,做出来的都是残次品。我听说你好像能画火了?烧不尽,吹又生,貌似很与众不同,画来给我用用看。”
明塘面无表情:“哦。”
不如归去占地极广,为了满足兰慈靥平素的需求,设有柴窑、煤窑、龙窑等数十种窑室。兰慈靥简单地给明塘介绍一番后,带明塘在其中一个极宽敞、周围堆满傀儡人的窑炉面前站住。
这批傀儡人不似庭院里那批打扫端饭的小厮,它们已被捏出人形,但是捏得都特别小,都不如明塘一根中指大,还没被烧制过,目前看来跟集市里卖的小人偶区别不大。
兰慈靥讲解道:“这是作战时用的。按照我的设想,我们外出驱邪打斗时,这些傀儡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到敌方身边偷袭,给对方造成些许小伤害。”
简略说完后,他在傀儡人堆里挑挑拣拣,拎出一个形体较好的,放进炉子里。对明塘道:“师弟,画把火。”
明塘担心道:“我怕把握不好力道,把你的不如归去也烧了。”
兰慈靥大度道:“放心,要是你烧了,我带你去山下最好的客栈开房。”
不知为何,可能是被二师兄笔记本上的涂鸦影响了,明塘从兰慈靥这句话里品出了点别的味来,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羞耻。同时,因为面对的是讨人厌的兰慈靥,那羞耻中便又夹杂了许多厌烦。
兰慈靥当然不知道明塘在乱想什么东西,催促道啊:“别怂,快画。”
明塘闭眼回忆梦中之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后,这次注意了一下力度。轻轻画了几笔后,窑炉一下子亮起火光。
这次的火花不大不小,描得刚刚好。明塘微微一笑,内心颇为满意。
兰慈靥站在一旁,俊美的脸被橘黄色的暖光照亮,亦是浅淡一笑。他有预感,这次能成功。
果然,炉子里先是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接着,又发出砰砰砰的敲击声,还夹杂起不知尖锐的惊叫声。仿佛有一个已成人形的小人在炉子里乱窜。
兰慈靥掐着时辰,道:“灭火,冷却。”
明塘应声画雨。收笔时,雨滴画画落下,浇灭灼灼明火。
稍等片刻,一个扎着两个丸子头、穿着襦裙的小人自己从炉子里走了出来。小人顾盼神飞,可爱婉媚。它抬头看了一眼兰慈靥,又看了一眼明塘,浅浅一福身,如同古籍画册上正在向王公贵族行礼的侍女。
还挺有趣儿。明塘问道:“这算是成功了吗?”
“还不算,”兰慈靥摇头,继续道,“现在只是烧出了人形,还不能确定它是否达到我预设的效果。我试验一下。”
明塘好奇地跟着兰慈靥在山里走了一阵,来到一处可以看清东山的位置。
七月半是鬼门关开的日子,这日子前后阴气比较重,人迹罕至的地方飘荡着不少妖、精、鬼、怪。东山被明塘烧毁后,无人居住,山头自然是妖精鬼怪成群。
现在快到子时,正是一天之中阴气浓郁的时候,东山上可怕的东西群魔乱舞,时而传来桀桀声与乱叫声,叫人不愿靠近。
兰慈靥站在西山上,朝密密麻麻、颜色各异、形态可怕的鬼怪们眺望,说:“师弟,你画个围栏把他们圈起来,我试试这傀儡的威力。”
明塘应声照做。
厉鬼恶怪被从天而降的围栏挡住,骤然发现自己失去自由,愤怒地四处乱窜,其中一只厉鬼发了狂,没有眼珠的眼睛死死盯住西山上这对可恨的男人,一下一下吐着舌头,想用舌头把他们的脖子勒断。
厉鬼的喉咙里不断发出嘶哑的声音:“狗……男……男……”
兰慈靥眉梢一挑,看着围栏里的某个角落,说:“混进去了。”
正当明塘仔细找小人在哪时,突然,围栏中央亮起了一个光点。起初,这光点非常不起眼,还没阴天夜空中的小星星亮。马上,那光点开始膨胀,还发出“嘶嘶”如同引线被引燃的声音。
就在这一刻!
轰——
隆——
隆——
整座东山天摇地动,爆裂时引发的浓烟冲天而上。各路鬼怪怪叫连天,四处逃窜,被火光和烟尘湮没。炽热的气浪攻势迅猛,势如破竹地毁灭一切,吞噬生灵。
气浪冲击之下,山头下起了一场暴雨。只不过,落下的不是雨水,而是万千妖精鬼怪的粘稠的血液和被炸碎的肢体碎片!
那条本来要朝兰慈靥和明塘伸过来的长舌,登时断在明塘靴边。
响亮的爆裂声过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股刺鼻酸腐的臭味。
明塘朝东山定睛一看。天!东山本就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土丘,方才一经兰慈靥“试验”,何止恶鬼销声匿迹,就连山体都被夷为平地了!
不止如此,刚刚气浪翻滚,声势震荡,不知道哪几个弟子的屋子筑在了山腰处,倒霉的房屋受到波及,被震塌不少,现在弟子们正茫然地挠头,瞪着恼怒的大眼寻找罪魁祸首。
看过东山的凄凉晚景,明塘扭头向兰慈靥,难以置信道:“师兄,你管这叫‘小伤害’?”
兰慈靥得志一笑,说:“嗯。只是正常发挥。还有精进的空间。”
他面向明塘,再次莞尔,语气颇有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之感,由衷赞赏道:“师弟,你画的火,真是仙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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