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兰猛地怔住。眼前那块巨大的牌匾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千手。
她花了三天走到这里。三天前她还在山里的茅草屋前,把晒干的草药收进药筐,把熏好的肉干包进布囊。就这么跟着他了,翻了两座山,蹚了一条河,走了一路,她没问去哪里,他也没说。现在她知道了。
心底骤然一沉,她忽然觉得,命运跟自己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察觉到她的异样,出口询问:
“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把脸埋进凌乱的发丝间,掩去所有表情。
他没有追问。看得出她不止是初至陌生之地的局促,那眼底还有更深的东西——藏着的、不敢说的。
淡淡道:“跟我来。”
兰脚下像灌了铅。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见她不动,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引着她从后门走入,避开了人多的地方。她听见了——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响,孩童追逐的笑闹,远处训练场传来的苦无击中靶心的闷响。空气里有炊烟和味增汤的味道,混着深秋干燥的草木气息。
这是活人的气息。是一个族群扎下根以后,才会有的、安稳的气息。
兰始终垂着头,发丝遮住眉眼,无人知晓她心底翻涌的思绪,只任由对方牵着脚步前行。两人踩着石板路,缓步向前。
不多时,他停下脚步:“就是这里了。”
兰这才缓缓抬头。这比她在山里住的木屋大了不止三倍,门口有檐廊,檐廊侧边栽着一株樱花树。院里有水井,墙角种着一棵老柿子树,果实红彤彤的坠在枝头。
她尚未来得及回过神,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便从身后传来:
“扉间大人!”
兰身形一顿,耳中嗡嗡作响。
扉间。他叫扉间。
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她心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把这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扉间,扉间,千手扉间!像把一枚陌生的铜板翻来覆去地看,看它的纹路,看它的光泽,看它沉甸甸的分量。忍界闻名的千手扉间,宇智波的劲敌之一。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还在他掌心里。
“就是这丫头?”
兰转身,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上下打量她。老太太的目光不算温和,带着一种阅人无数的审视,从兰的脸看到手,从手看到脚,她看了一眼兰肩上那个打满补丁的包袱,又看了一眼扉间手里提着的琴箱和药筐。然后她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兰脸上。
“我是阿节。”老婆婆开门见山,“扉间大人让我来的。”
兰心绪纷乱,转头看了一眼扉间。他这才松开她的手腕,他面无表情地从阿节婆婆手里接过食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阿节婆婆负责族里的后勤。你的事,她会安排。”
兰压下翻涌的情绪,规规矩矩地朝阿节婆婆鞠了一躬。“麻烦您了。”
阿节婆婆没应声,又看了她几秒,然后“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兰以为她看出了什么,正有些忐忑,却见老太太走到院子角落,指着柿子树对扉间说:“这树挡光,过两天找人修一修。”
扉间“嗯”了一声。
“还有那口井,冬天会上冻,你让人把辘轳换了。”
“嗯。”
“灶台我试过了,火不够旺,要重新砌。”
“……嗯。”
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老婆婆把整个院子安排了个遍,而忍界闻名的千手扉间全程只说“嗯”。她忽然觉得,千手族地好像没有她想的那么可怕。至少目前没有。
当天下午,又来了两个人。
先跑进来的是一个和兰差不多大的姑娘,梳着利落的马尾,进门就喊:“在哪里在哪里?扉间大人带回来的人在哪里?”
她被身后的人拽住了。另一个年轻女子年纪稍长些,步履沉稳,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进来的时候先是礼貌地朝兰点了点头,然后才松开前面那个姑娘的衣领。
“我是奈奈。”马尾姑娘挣脱了身后人的手,凑到兰面前,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你就是扉间大人从山里带回来的人?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大了?你——”
“奈奈。”年长的女子淡淡地叫了一声。
奈奈立刻闭嘴了,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盯着兰。
“我是桃华。”年长的女子朝兰微微欠身,“千手的忍者。扉间大人让我们来帮你熟悉族里的情况。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兰连忙回礼。她注意到桃华看她的眼神和阿节婆婆不一样——不是审视,是观察。像忍者观察一个潜在的合作对象,礼貌、疏离,但不算冷淡。
奈奈已经跑进屋里去了,嘴里念叨着“这床铺太硬了要加层褥子”“柜子空成这样怎么住人”“窗户纸都旧了得换新的”。兰站在门口,听着奈奈的声音从各个房间传出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安排”过了。在宇智波的最后那些日子,人们从她身边走过,像绕过一件没人认领的行李。没有人问她床铺硬不硬,柜子空不空,窗户纸要不要换。
可是看着眼前触手可及的安稳,背后却藏着不能宣之于口的尴尬身份。兰心头一阵苦涩。
“你先住着,缺什么跟奈奈说。”扉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兰转过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檐廊下,一副打算离开的样子。
“好——”,兰回答时,声音带了点哽咽。她抿着嘴,把不争气的眼泪憋了回去。
扉间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沉默了几秒。“走了”
“好”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上我来。”扉间说完就走了。
兰站在檐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白头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晃了一下,然后被墙角挡住了。
“他走啦?”奈奈从屋里探出头,顺着兰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笑起来,“别看了,扉间大人说了晚上来,就一定会来的。他说话算话。”
兰缓了缓思绪,被“别看了”三个字说得脸一红。
奈奈笑得更欢了,被桃华一个眼神逼了回去。桃华走过来,在兰旁边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
“阿节婆婆不凶的,”桃华忽然说,“她只是不太会表达。她给你带了食盒,里面是她自己做的饭团。”
兰想起那个食盒,扉间接过去的那个。“我以为那是扉间让她带的。”
“扉间大人确实拜托了她。”桃华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食盒是阿节婆婆自己做的。她一大早就起来了,捏了快一个时辰。”
兰没有说话。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红彤彤的果实沉甸甸地坠着,把枝条压得很低。
“这里的人,比你想的要好相处。”桃华说完,拍了拍兰的肩膀,转身去屋里帮奈奈铺床了。
兰站在檐廊下,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晚上,她坐在加了褥子的床边,抱着马头琴箱。
屋子不大,新铺的褥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奈奈晚上抱来的。柜子被擦过了,窗户纸也换过了,灶台上还有阿节婆婆留下的半锅热汤。一切都妥帖,一切都周到。可她还是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暂时寄存的行李,放在了一个不该放的地方。
她知道自己应该感激。可她不敢。
不敢让这份感激长得太深,怕自己会当真,会以为这里真的可以留下来。她低下头,手指摸着马头琴的琴面,木头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摸上去像母亲的手。
“兰。”门外的声音很轻,是扉间。
她没有应声。她知道他就站在那里,大概站了一会儿了。她听得见他的呼吸,甚至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靠在门框上,或者只是站着,白头发在月光里亮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也不走。
她不敢出去。她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脸面对他。在山里,她可以笑得没心没肺,可以把蒸好的鱼夹到他碗里,可以戳他的鹰、给他的伤口换药、在他不说话的时候自顾自地哼歌。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千手扉间,她只知道他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
知道他是千手扉间,知道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知道自己身体里流着的是另一个姓氏的血。她救了他,他把她带到自己族里,安排好了一切——可是她姓宇智波。虽然早已被宇智波驱逐,但是血脉里流淌的终究是宇智波的血。
这个姓氏像一根刺,咽不下去,也拔不出来。她甚至没办法开口解释。解释什么?解释自己被赶出来了?解释自己跟宇智波没关系?说得越多,越像在求一个收留。她不愿意那样。
门外的人始终没有走,也没有再出声。她听见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像叹了半口气,又咽回去了。她认识他不算久,但也知道他不会催。他只会等。
兰把马头琴抱得更紧了一些。
千手的人如果知晓她的来历……会怎样?她不敢深想。
而她,又能心安理得地待在千手吗?
“父亲,母亲,哥哥,”她在心里轻轻地喊了一遍,像以前在山里每一个害怕的夜晚一样,“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她知道的。父亲已经死了,母亲也死了,哥哥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她被宇智波赶出来,在乱世里漂了四年,漂到了千手。救了仇敌,被带到仇敌的族地,睡在仇敌铺好的褥子上,被仇敌当恩人一样照顾。
兰把脸埋进马头琴的琴箱里。木头凉凉的,贴着她的脸颊,像父亲的手,像母亲额头。她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把琴箱洇湿了一小块。
门外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是脚步声。很轻,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了。然后是脚步离开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这片水域不属于自己,她只是恰好漂到了这里。
兰抬起头。门缝底下那道月光还在,淡淡的,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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