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路向西

出城那天,秦可原以为最难的是告别,后来发现,最难的不是告别,是路上那些不打招呼就杀出来的回忆。

好在,三千多公里的路足够长,长到可以把一切都磨成碎片。她想起这一程,记忆就像一只万花筒:轻轻一转,碎成一片风光;再一转,又拼出一幅新的图案。

服务区的面,二十五块一碗,咸得像后厨跟盐罐子有仇。她皱着眉连汤喝完,因为遮阳板上贴着陈姐的第一条嘱咐:按时吃饭。底下一行小字:你那个胃不是你前夫的,别替他糟蹋。

陈姐的嘱咐一共五条,手写的,字大得隔一个停车场都能看清:一按时吃饭,二每天报平安,三不许连续开车超过六小时,四遇到难事,先深呼吸,再想办法,五你很好,别忘了。

第五条的字迹有点抖,像是落笔前犹豫了很久。她在加油站看到这条,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广播里的歌越往西越老。放到某一首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这是她婚礼上的背景音乐。她伸手把广播关了。回忆这个东西不用请,自己会上车,然后专挑不该开口的时候开口。

西安,秦可点了一碗羊肉泡馍。邻桌一对老夫妻互相夹肉,老太太嫌肥,夹回去,老头默默把肥的吃了,瘦的再夹回来。秦可隔着一张桌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没了胃口。不是难过,就是一种隔着橱窗看别人过日子的感觉让她觉得难受。她结账走人,把那个橱窗留在了身后。

海拔表的数字一路只有利好:一千八,两千五,三千二。耳朵开始发闷,像坐飞机。风变了,是硬的,凉的,不带一丝城市的尾气味儿。

雪山在一个转弯之后冒出来,毫无预兆,一排雪白的峰顶浮在云上,亮得刺眼。她一脚刹车停在停车带,靠着车门看了很久,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拍了一张发给陈姐,没配文字。陈姐回:真好看。过了一会儿又跟来一条:秦可,你看着也挺好。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冲着雪山说:人这么小了。

格尔木三十八块一晚的小旅馆,在那天晚上她把三年的委屈连本带利哭了一场,哭到缺氧,爬起来吸了半罐氧气,接着哭,哭爽了。窗外星星多得像撒了一把盐。再往西:一群藏羚羊横穿公路,所有车安静等候,像在给贵宾让路;一个磕长头的朝圣者从她车边慢慢过去,后视镜里,他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继续向下一个长头伏下去;一场太阳雨追着车跑,车头是晴天,车尾在下雨;山口的风马旗哗啦啦响成一片,蓝白红绿黄,在风里搅成一锅。

一天有四季,十里不同天。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两个色号。她给陈姐报平安:黑了。陈姐回:黑点好,显富态。

然后,她进了阿里。

阿里跟她想象中的西藏都不一样。没有想象中的寺庙金顶,也没有游客扎堆的网红机位,只有大。天大地大,路直得能开到天上去,两边的山沉默地褐着,云的影子在荒滩上跑,跑得比她的车还快。

天地空旷到这个份上,人反而安静许多。秦可觉得自己这一个月,正在一点一点活回来。她给自己定了行程:把神山圣湖转完,就当是给上一段人生做个闭幕式,然后回去,重新开始。问题是,闭幕式还没开,车先趴下了。

这辆二手越野是从林世豪手里扣下来的,当初的想法很朴素:跟他有关的东西,能变现的都变现,但这台车得留着给她开,不为别的,啥好事让林世豪占了她憋屈。此刻,仪表盘上的水温指针正以一种不祥的趋势往红线爬,爬到红线的那一刻,车头呲地喷出一大团白汽。

然后,熄火了。

她把车滑到路边,拉手刹,等白汽冒够了才敢掀引擎盖,之后看到一滩形状可疑的水渍,和一个她完全看不懂的引擎舱。

手机:无信号。导航最后一格缓存显示,最近的镇子,八十多公里。

她算了算家底:水半箱,压缩饼干一袋,氧气两罐。八十几公里,走是走不过去的,这点海拔,她走八公里就得躺下。

于是秦可蹲在荒滩上,就着风啃压缩饼干,一边啃一边骂:林世豪,你连车都跟你一样,看着是台越野,其实是个五菱宏光!

骂完了,气顺了点,但问题还在。她翻出工具箱,对着引擎盖比划了十分钟,把能拧的螺丝都拧了一遍,其中一颗拧下来之后再也没拧回去,最后多出来一颗,她不知道是谁的。收工清点战果:脸上蹭了两道油,手上划了个口子,车,依然趴着。

她靠着车门坐下来,开始思考哲学问题:一个人,卖了房,离了婚,辞了职,跑到三千公里外的荒滩上,最后被一辆破车困死,这个讣告写出来,算工伤还是算自愿?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摩托声。

由远及近,突突突,突突突,稳得像一条不会拐弯的直线。荒滩尽头的公路上,一个骑摩托的男人正朝这边来,车后卷起一溜灰。

后来秦可无数次复盘这个瞬间,都不得不承认:命运这个编剧,埋伏笔的手法实在老套。但老套的东西之所以能流传下来,就是因为有人就吃它。

摩托在她车前停下。车上下来一个高个子小伙,皮肤是被高原晒透的蜜色,眉毛浓得像两笔重墨,脸上一团笑,牙齿白得晃眼。

他先看了看还在冒白汽的车头,又看了看蹲在地上、脸上两道油、手里捏着半块压缩饼干的秦可,开口第一句话,语气笃定得像宣判,但又不利索:

“你这个,修不好。”

秦可无语,想破口大骂,但是她是个有素质的,您大老远骑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得跟我走。”他补充。

秦可怀疑自己高反幻听了,刚想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水箱开锅了,管子老了。”他蹲下去,探头往引擎舱里看了两眼,手指在几根管子上捏了捏,动作熟练得像老中医号脉,“还有别的毛病。我修车的地方才有零件,得跟我走。”

“跟、你、走?”秦可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大哥,我跟你走?你谁啊?”

“阿木吉。”他答得理直气壮,“附近修车的。”

秦可想,这名字听着就像个赖皮的拟声词。

“我不上陌生人的车。”她搬出都市生存守则第一条。

“我没让你上车。”阿木吉挠挠头,认真地出主意,“你可以上摩托,我带你去镇上找拖车。”

“这不是一回事吗?!”

“不一样。”他指了指她的车,又指了指自己的摩托,一本正经,“摩托两轮,不是车。”

秦可无语,行吧,论抬杠,她今天算是撞上祖师爷了,但此时此刻又没有别的办法。

阿木吉没等她批准就开始干活了。他从摩托后座的铁皮箱里翻出工具,蹲在车头,顶着高原毒辣的太阳,一件一件地拆、查、紧。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荒滩上的石头都发白,他干得起劲,后背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秦可闲着也是闲着,蹲在旁边看,偶尔被指挥着递个工具啥的。

“给个扳手。”他说。

她递了个螺丝刀。

“不是这个。”

她翻出一个不知道什么家伙,递过去。

“……你工具箱里到底哪个是扳手?都差不多”,她说。

“差不多你刚刚修什么车!”

“我又没修,修的人是你!”

阿木吉被噎了一下,扭头看她,忽然咧嘴笑了,白牙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你这个人,凶得很好玩。”

“这是什么话?夸人还是骂人?”

“我们这里,”他一边拧一颗螺丝一边说,“凶的牦牛活得久。温顺的,先被熊吃掉。”

“谢谢,这个夸法我头一回听。”

一台车、两个人、一堆递错的工具,在海拔四千多米的荒滩上耗了两个多小时。中途她良心发现,把矿泉水递给他,他仰头咕咚咕咚半瓶下肚,抹抹嘴,说了句让她一秒破功的话:“你人还可以,就是眼神不好,扳手都不认识。”

最后,阿木吉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宣布结果:能动了。慢慢开,跟着我,能到镇上。彻底修好要换管子,明天。

“多少钱?”秦可切换进都市人的第二本能,谈钱。

“不要钱。”

“我不欠人情的哦”

“你请我吃个饭。”他说得顺理成章。

“这荒滩上,”她一摊手,“哪儿有饭?”

“镇上。”他指了指远方,理直气壮的程度更上一层楼,“顺路。”

“你知道我去哪儿吗,你就顺路?”

“那你去哪儿?”

“……我还没想好。”

“那更顺路了。”他跨上摩托,扣好头盔,冲她一抬下巴,笑得像什么阴谋得逞,“走不走?天黑前进镇。这里天黑不安全。”

秦可看看自己那台半死不活的车,再看看那台精神抖擞的摩托,心里警铃大作,人每句话都自带坑,而且每个坑都挖得特别诚恳。可是太阳确实在往山下走,风已经开始变脸了。

“前面带路,”她钻进驾驶室,狠狠心,“我跟上你。你要敢把我往沟里带——”

“不会。”他发动摩托,突突突的声音里飘来后半句,“我们这里,不骗客人。”

然后他又回头补了一句:“一般不骗。”

摩托已经窜出去了,卷起一溜灰。

秦可一踩油门跟上去,看着前面那个在风里左摇右晃却稳得离谱的背影,忽然没忍住,笑出了声。进藏这么多天,这是她第一次,笑出声。

是生性不爱笑吗?不是。

八十多公里的路,秦可开出了此生最慢的车速。前面那辆摩托,不快,但稳,比老头乐稳,稳到秦可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在自己车筐里装了个水平仪。更气人的是,他每隔三分钟就回头看一眼,然后抬手比个手势。

第一个手势:竖起大拇指。秦可解读:加油。

第二个手势:拍拍胸口。秦可解读:?。

第三个手势:两根手指往嘴里扒拉。秦可解读了半天,得出结论:***。

她对着前挡风玻璃吼****。吼完,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在荒滩上啃的那半块压缩饼干,早就消化成高原的风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小镇到了。

说是镇,其实就一条主街,从这头望到那头,一眼望穿,全长目测八百米。街两边是低矮的藏式房子,白墙,黑窗框,窗台上摆着一排排格桑花。街中间卧着一头牦牛,卧得四平八稳,视往来车辆如无物,一看就是本镇的地头蛇,搞不好还兼着交警的职责。

阿木吉的摩托在牦牛面前停下,恭恭敬敬地绕了半个圈。秦可的车跟在后面,也绕了半个圈。

“连他都要绕着走?”她摇下车窗问,但却本能的做了。

“它先来这儿的。”阿木吉说得理所当然,“论辈分,它是我大爷。”

秦可决定不跟这个地方的逻辑掰扯。客栈在街尾,门口挂着块木牌:“洛桑客栈”,字刻得挺好,就是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她凑近一看:WiFi时有时无,全凭缘分。

缘分个鬼。她拿出手机,一格信号,孤零零的,像在大洋上漂着的一只易拉罐。

阿木吉已经熟门熟路地掀开帘子进去了:“洛桑叔!来客了!”

柜台后面钻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圆脸,笑眯眯,一见秦可,眼睛先往阿木吉脸上瞟了一下,又瞟回来,那眼神秦可太熟了,那是全天下吃瓜群众统一发放的眼神,她在公司茶水间见过一万次。

“最好的房间还有吗?”阿木吉问。

“有有有,”洛桑老板笑眯眯,“二零六,朝南,推窗见雪山。巧了,就剩这一间。”

秦可看了眼空荡荡的钥匙板,整面墙的钥匙,挂得满满当当,一把没少。

就剩这一间。嗯,就剩这一间。她忽然很佩服这个地方,连撒谎都带着一种高原式的坦荡:我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咱们心照不宣,谁也别拆穿谁。

办好登记,阿木吉顺手拎起她的行李箱,四十斤的箱子,他单手,跟拎个鸟笼似的。

“我自己来。”秦可伸手。

“顺路。”他把箱子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上楼,“反正我也要上去。”

“嘿,不是,你上来干嘛啊?”

“视察。”他一本正经,“看看他们暖气热不热。”

“这客栈是你家开的?”

“不是。”

“那你视察个什么劲?”

“热心群众。”他说。

二零六确实不错,干净,暖和,推开窗,一座雪山怼在眼前,近得像特效。秦可站在窗前看了两秒,决定原谅那面撒谎的钥匙板。下楼的时候,她听见柜台那边,洛桑老板压低声音问阿木吉:“哪儿捡的姑娘?”

阿木吉的声音也压着,但压得很敷衍:“路上。”

“多大?”

“不知道,反正比我大。”

“汉族?”

“嗯。”

“看着挺凶啊!”老板对着阿木吉使着眼色。

“凶点可爱”

秦可站在楼梯拐角,深吸一口气,决定当作没听见。这两人在背后蛐蛐她老半天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虽然自己三十四岁,但还是有点害怕。她理了理衣领,下楼,面无表情地从那两颗脑袋中间穿过去,出门,上车。

身后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别走啊"

“晚上来我家吃饭”阿木吉补了一句。

她一脚油门,开出了五十米,又倒回来,摇下车窗:“你刚才说什么?”

“晚上来我家吃饭。”阿木吉站在客栈门口,夕阳给他镀了层金边,“说好了的,你请我吃饭。镇上”。

“我什么时候说好的?!况且为啥要去你家?”

“荒滩上。”他扳着手指头,一脸认真,“我说你请我吃个饭,你说……你没说话。没说话就是答应了。我们这里规矩。”

“你们这里规矩真多!坚决不去!”秦可撇了一眼,一脚油门,开走了。

可没过多久她就回来了,为啥,因为全镇唯一一家饭馆今天老板回娘家,然后她又问了客栈老板,得到的回答是:客栈不管饭,她在房间里啃了半块早上剩下的压缩饼干,啃到第三口的时候,尊严和胃打了一架,胃赢了,正巧这时候阿木吉到了客栈门口。

阿木吉家在街的另一头,一个带院子的小楼,院墙上晒着一排辣椒和几块牦牛肉干,门口蹲着一条狗。那条狗看见她,象征性地汪了半声,剩下的半声懒得汪完,尾巴摇了摇,就算是办完了全部接待手续。

“它叫摩托。”阿木吉介绍。

“捡它那天,我摩托坏了,推车推了二十里。”他说,“纪念一下。”

“……你们家起名都这么写实吗?”

“那辆摩托叫摩托二号。”

“那一号呢?”

“一号丢了。”

秦可:……好吧,这个家庭的命名体系,逻辑自洽,无懈可击。

屋里飘出香味。一个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来,围着氆氇围裙,满脸的褶子笑成一朵菊花,一开口,中气十足,这就是央金奶奶了。

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盆牦牛肉炖萝卜,一盘人参果拌饭,一碟奶渣,还有一壶热气腾腾的——

“酥油茶!”阿木吉献宝似的给她倒了一碗,“阿奶打的,全镇第一。”

秦可端起碗。她在北京的藏餐厅喝过酥油茶,当时觉得还行,就是有点咸。于是她毫无防备地喝了一大口。下一秒,她的整个面部肌肉系统,集体叛变了。那味道怎么形容呢?像一碗热的、咸的、带着谜之厚重的液体,顺着嗓子眼滑下去,在胃里砸出一个坑,然后那股味道顺着每一个毛孔往外返。她的舌头在报警,她的食道在抗议,她的表情管理在崩溃的边缘疯狂试探。

她艰难地咽了下去,挤出一个微笑:……有特点。

眼看着氛围尴尬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央金奶奶走进来,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姑娘,你看看你那个脸!跟让牦牛踩了一脚似的!喝不惯吧?再喝一口试试,味道就不一样了”

秦可将信将疑地喝了第二口。邪门的是,好像真的……没那么难喝了。咸香咸香的,还带着点奶味,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烘烘的,在这海拔四千多米、天一黑就冷下来的地方,忽然就变得合理了。她低头喝第三口的时候,听见奶奶用藏语跟阿木吉说了句什么。阿木吉笑而不答。奶奶又说了一句,阿木吉耳朵尖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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