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饿了。
唐向晚翻下床来，一下跌到随意丢在地上被子和床单上。
手机在一边闪着光，随意瞥了一眼，上面是未接电话和柒语的消息。
锁上屏幕，推开卧室的门，嗖味和酒气像是浓烟扑面而来，她捂着鼻子后退一步。
向客厅看去，仅仅只是三天没打扫而已，家就已经没有家的样子了。
昨晚唐阿姨回来时带了烧烤，除此以外还带了一个新面孔。似乎是从酒吧回来还没有喝够，她们大概在客厅喝到了三点。
只要家里有外人唐向晚就睡不着觉，所以她硬生生听到她们撒泼结束。
现在大概是早上十一点了，客厅照旧是没有拉开窗帘，地板上睡着两个女人，无数泡沫盒夹杂着啤酒罐摔在地上，还有一只油腻的鞋印蔓延到门口。
唐向晚只是睨了一眼，懒得打扫，也懒得去骂。
打开冰箱，里面当然不会有什么吃的，肚子饿得难受，看着落在客厅里的泡沫盒，她打开看看，还剩下一根韭菜盒两只羊肉串。
姑且拿起来，她一边咬着一边去了厕所。
马桶盖是关上的，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慢慢靠近旁边，打开马桶盖......
一股滔天的臭气涌过来，里面已经被呕吐物堵满。
唐向晚捂住嘴吧，木签掉在地上，浑身发软地蹲下去，一下没忍住，抱着马桶吐起来。
本来就没有吃些什么，这下胃里什么都不剩了。
好痛苦啊。
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镜子旁边，镜子里的人斑驳，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像个僵尸。
曾几何时，唐向晚觉得自己不是什么贪心的人。
哪怕就是苏阿姨离开了唐阿姨，哪怕就是最后她们谁都不想带着自己，她也很懂事的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接受自己的命运。
对她来说，能有一个家就很幸福了，这些天的日子像是梦，是梦的话就该醒。
没想到的是梦还在继续，只是内容变成了噩梦，噩梦也没关系，这里至少是家。
然而现在......唐向晚认不出镜子里的人是谁，用拳头砸在“自己”身上，镜子碎成好多块。
拳头破了。
无所谓，换上一身随意一些的衣服，再踩上拖鞋，她走出“家”门。
这次她没有带钥匙。
在门口买了杯豆浆，坐到小区后的公园，看着远处的江面，她抿着豆浆，电话响了。
打来的是班主任。
“喂？”
唐向晚努力让声音变得正常，接通电话。
“向晚？怎么没来上课？是出什么事了吗？告诉老师好吗?”
“没事。”
“没事怎么不来上课？现在可是高三，每一节课都很重要。”
她觉得很烦，即便知道老师是为她好。
不想多费口舌，她舔湿嘴唇，“老师，我要退学，可以办理一下手续吗?”
“退学？唐向晚，你的成绩很好，一定可以上985的！你不要说傻话！”
学习学习，学习有什么用。
学习还没有她擦边赚得多。甚至只要那个女人再对她出手一次，15万就能又来一次。
“老师。我已经成年了，可以对自己的事负责，我不上学了。”
“...唐向晚，退学不是你说了算......”
“只要我不去，学校为了升学率迟早会叫我办理退学手续的吧。哪怕就是你护住，校长也会叫我去。毕竟我们学校百分百的本科率，不可能只因为我一个就变成99%吧。”
她仅仅只是那些富婆里的玩具，老师眼中的升学率，网友的意淫对象，柒语眼中的可怜人而已。
没有人，从被那个女人侵犯到现在，已经快一星期了，没有人问她过得好不好，没有人嘘寒问暖过一句，不要再想哪些事。
警察要她惩罚坏人，柒语满眼的可怜，同学见她那个样子，说她放荡......
“下午来一趟学校吧，我们办理一下手续。休学手续，你再好好思考一下。”
“好。”
休学也不是不行。
把豆浆丢掉，慢慢往学校走，脚踝还是有些疼。
没有事先通知班主任，因为说了的话一定会有很多话术，推开办公室的门，老师都在里面，正盯着她看。
唐向晚想戴上帽子，但这里是办公室。
只好低下头走到班主任身边，她只希望这次老师不要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她。
千万不要。
“唐向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和老师说，大家都会帮你忙，不要憋着。”
“没事。”
“你妈妈呢？是因为家里的事吗？”
唐向晚深吸一口气，“老师，我是来休学的，如果不可以的话，就不要浪费我时间了。”
“唐向晚，既然你说是自己是一个大人，那么我就以成年人的身份和你说话。”
她抬起头来，班主任起身给她搬了一张板凳，放到身后。
“坐。既然都是成年人，那你就不得不面对一些事，你看这个。”
面前推来一支手机，界面很熟悉，是招聘软件。
“我取消了专科和本科学历，很惊讶吧，除了车间和厂里就没有。也就是说，唐向晚，你现在退学，作为初中学历你只可以去工厂里做1小时9块的三班倒。但是你看看把学历调成本科，职位一下就多了起来。”
唐向晚明白老师说的意思，是的，但是那又怎么样？
身后的老师也在附和班主任，唐向晚听得很烦。
“唐向晚，因为你说你是大人，我才这样和你说话，你必须要明白，大人不是好当的，现在坐在这里的每一位老师家里都不是表面那么幸福，我们还有房贷，还有每个月考核，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每个人都没有那么高兴。你要为了自己好好想想。如果你还当自己是个孩子，那么我们不介意帮助你，无论什么事，老师帮助自己的学生都是天经地义，只要你愿意说。”
唐向晚能听出来老师的言下之意。
其实说是把她当大人，这些话还是在把她当小孩。
她就觉得这些大人很有趣，因为当孩子真的长大离开她们身边，她们又会觉得小孩不和她们撒娇。可是真当她们懦弱了来求你安慰，大人却又不耐烦地躲远。
唐向晚其实一点也不想长大，甚至她觉得自己做这些事，故意穿成这样过来，其实就是在希望老师能可怜可怜她？
现在老师说的这些事她又何尝不知道呢？退学是初中学历唐向晚也清清楚楚。
可这些愚蠢的大人总是这样，非要在大家都明明白白的地方再三强调，还问她有没有听懂。
“我没有骗你，休学申请书就在这里，你拿着吧，既然是大人，那就自己做选择。好了，我还要改试卷，昨天考的，你没有来。”
老师把一张表推到她的怀里。
唐向晚明白，这是在对她说可以走了。
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门来，走到门外，她站在门后听了一会。
办公室里没有就她的到来展开讨论。
好像她的事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
出了办公室往左拐就是高三教室的走廊，从这里往西走到头，就是高三八班。
如果现在走下楼，回家填好这个休学申请书，她就可以告别班上的人，告别那个因为可怜而对她说：你很好的柒语。
接下来她们会高高兴兴上大学，而她会窝在家里，擦着边，或是在车间里三班倒。
她也不想。
可这些难道是她的错吗？
仅仅只是安慰而已，哪怕有任何一个人过来抱着她说一声：别怕。
她都可以再撑一会，可是直到现在，所有人都在对她说该怎么做。
除了柒语。
低下脑袋，手上的表写好了姓名，唐向晚。
她盯着门牌再看一会，把表折好收进外套口袋，一路盯着脚尖下楼。
*
“唐向晚好像来了。”
“而且，她只穿了一件外套，脚上还是拖鞋 ，身上一股子酒味。”
“你之前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你别乱说...”
柒语坐在三楼的楼梯间里，看着那个陌生的账号。
从那天起，这个账号就再也没有更新过了。
最新的视频播放量还在涨，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两百多万，亵渎的评论早就多到删不完，她刚锁屏手机，就听见二楼的厕所门口有人在讨论唐向晚。
已经快三天没看见她了。
找了老师，老师说她会处理，没问到她家地址，就连她家里人的电话老师也不愿意给。
同学也没有讨论，简直就像班里没有这个人一样。
这还是那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在班上听见这个名字，拉住就要从后门回班的同学，女孩们好像很怕。
“七...七？怎么了？”
“唐向晚在哪?”她一边打量着走廊尽头的楼道一边催促。
女孩指一指那边，“刚刚从办公室出来的。”
“谢谢！”
消息来之不易，她赶忙往那边跑。
即便是午休，她也没有压低脚步的意思，冲到楼梯间里，并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影子。
赶忙跑到楼下，她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可怜，只是单纯的放心不下。
“唐向晚!”
快到了校门口，柒语看着那边，驻足脚步。
她站在一株掉光了叶子的枫树下，身影逆着光，宽大的外套几乎遮住大腿，脚下是铺满枫叶的柏油路面。
柒语的心忽然就疼痛起来，沉默要从唐向晚的背影里溢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