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来查房的医生打破了病房内压抑的沉默。
医生是个华裔中年人,看起来有五十多岁的样子。
他见到他们都已清醒,原本担忧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他嘴角的笑意压不住,至少他的这条命和家人是保住了。
从他们入院以来的每一天,他的心都提在嗓子眼,度日如年。
他比别人更害怕他们醒不过来,这下,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回到肚子里了。
医生上前,温和开口:“醒了就好,我给你们先做个简单检查。”
花雾漫整个人都淡淡的,没有过多的表情,乖乖在病床上做着检查。
但她紧皱的眉头没有松过一丝,现在无心顾及自己的伤势,从她醒来的那刻她就该逃走了。
她时不时看向病房门口,生怕下一秒查尔斯突然出现。
医生察觉到花雾漫过度紧绷的状态,轻声说:“不用这么紧张,放松一点。”
花雾漫神色冷淡,没有应声。
直到医生拆开她额头上的纱布,给她换药时,她才有了一点疼痛的反应。
“医生,我住院多久了?”
“算上今天的话是第五天。”医生仔细回想了下,抬头看了眼窗外的晚霞。
听到医生的回答,花雾漫的猜想开始慢慢印证了答案。
都这么久了,查尔斯不可能不出现,佘山的脾性不可能让她一直在待在这里,还和陌生人同住一个病房。
她还能安稳地坐在这里让医生给她检查。
除非,他们不知道她还活着,都认为她已经死在了那场车祸里。
花雾漫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她缓缓抬起眼皮,沉睡在心底的想法,在此刻逐渐苏醒,重见光明。
江政灿木讷的像是个木头人,毫无察觉到裹着双眼的纱布早已被浸湿。
医生和护士把他扶起来,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一动不动的任由他们摆布。
一层层纱布被拆开,终于露出了他利落深邃的五官轮廓。
他的眉眼生得极为出众,不同于那晚的冷冽,此刻的双眼空洞还泛着红,水汪汪的,竟莫名让人觉得怜悯。
这是花雾漫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长相。
她盯着盯着就失了神,总觉得在这之前就见过他,但她又想不起来。
记忆里,二人并没有过任何的交集,难道是之前哪个雇主的任务中碰到过。
医生仔细检查完,重新给他缠好纱布:“恢复得还算稳定,还要继续观察,情绪尽量不要拨动。”
江政灿终于死气沉沉地开口:“医生,我还有看见的机会吗?”
医生犹豫了下:“目前情况还不确定,眼部血块压迫有点严重,要等到血块消失以后才能判断,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养。”
闻言,江政灿心头一沉,他继续安静地躺在床上。
他能怎么样,他并不能怎么样,都已经发生了。
就在医生嘱咐护士一些换药的事项时,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江政灿表面仿佛已经接受失明的事实,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依然存在。
他清晰的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又是那种窒息的感觉瞬间侵袭到他的全身。
胸口发闷的厉害,到处是黑色,没有一丝光亮。
他的喘息越来越急促,他紧握成拳头的手渗出一层汗,想忍下这种失控感,却瞬间被吞没。
花雾漫的脑海里已经快速模拟出一份往后的逃离计划,就是眼下存在一个棘手的问题,那就是没有钱。
她正烦恼要怎么悄无声息的把国内的钱转移时,余光忽然察觉到胳膊病床上江政灿的不对劲。
她想都没想的一把扯下手背上的针头,比医生先一步摁住江政灿的身体。
“江政灿,你冷静一点,这里是医院,江政灿,给我清醒一点。”
医生立马手写了个单子,吩咐护士立马去取镇静剂来。
“我来。”医生抬手示意花雾漫放开他,他来接替摁住江政灿,语气里引导他:“别紧张,慢慢吸气,我数到三再慢慢呼气,这里很安全。”
医生并不想给他注射镇静剂的,对于他现在的症状,不利于恢复。
江政灿现在压根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他很痛苦的挣扎着,甚至撕心裂肺的吼着,理智彻底崩溃,好像是在诉说上天的不公,整个人像个走失在路上无助又破碎的小孩:“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几名护士快步着进入病房,一起控制住了江政灿乱挥的手脚。
医生给江政灿注射了少量的镇静剂后,他渐渐稳了下来,昏昏睡了过去。
花雾漫的目光落在江政灿安静下来的脸上,又瞥了一眼自己手背渗血的针孔,思绪乱乱的。
“像他这样再次出现类似的情况怎么办?”
“只能靠他自己,他必须适应。”
医生给花雾漫处理好手背上的血迹,重新在另一只手背上扎入针头。
自始至终医生给她的感觉都是毕恭毕敬的。
“温小姐,有任何不适直接呼叫,我们会立马过来。”
“你叫我什么?”
“温小姐,温禾。”
“温禾,是谁?”
花雾漫愣在原地,满脸错愕地听医生讲完那晚的情况。
她死了。
两伤一死。
她不知道怎样从接诊室走出来的,不知道在冰凉的地板坐了多久。
周围所有嘈杂声都变得模糊,人群来来往往,仿佛与她隔绝,只剩她一人。
那晚到底还是死了无辜的路人.
眼前清晰地回忆起车祸那晚,她已经尽可能地避开路上的行人。
和他们相撞前的那辆车,她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对面那辆车的驾驶位上是一个男人,不是女人,副驾驶座位是空的。
这怎么可能。
她半握着拳,弯起的食指抵住眉心,重重揉着。
难道是在后排吗?
一遍遍复盘,她的头好痛,是失控吗。
不可能。
那辆车的的确确是直直朝着冲他们撞来的,不可能是普通路人的车。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
是她,害死了无辜的人。
“温禾?你怎么在地上坐着。”
接完诊的医生换下工作服,穿上常服,准备下班。
出来就看到门口还坐在地上的花雾漫。
她从接诊室里了解了大概情况出来到现在足足呆坐了两个小时。
花雾漫还有点不习惯这个新名字,完全没有发觉是在叫她。
医生再次唤了一声温禾,她才回过神。
“嗯?哦,不好意思。”她也不知道自己回答的是什么,涣散的目光好一会儿才聚焦到医生的脸上。
刚动了一下腿,一阵麻酥的感觉在下半身窜来窜去,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她腿麻了。
医生放下包,伸出双手准备扶她起来。
花雾漫停顿了下呼吸,伸出手掌,拒绝了医生的好意:“我缓一会儿就好。”
医生蹲下与她平齐,迟疑地左右看了看人少的走廊,用着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伤口无大碍,不必要太过担心。”
医生坚定的眼神似在逼迫她接受现实,不要在纠结于过去。
他在起身时又提醒了她一遍,安慰地说了一句:“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就要好好活下去。”
等花雾漫回到病房时天色已晚,屋内虽然亮堂,却安静地似无人住在这里。
她已经死了,这里没有任何人认识她。
这句话反复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渐渐地她好像接受了现实。
原来他们都认为花雾漫已经死了,怪不得她还能安然无恙的躺在这里。
花雾漫松了口气,原本凝重的脸色,明媚了起来。
她突然笑了。
她自由了。
接受死亡意味着接受重新开始。
花雾漫能想到佘山得知消息的样子,之前那么多次逃跑都未成功,这次不跑等何时。
不过,佘山那个老家伙精明的很,他不会轻而易举就相信。
尤其是她死亡,却没有尸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佘山亲眼看不到她的尸体是绝对不会相信的,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追查到这里,发现只是时间的问题。
下一秒,她又生无可恋的掏了掏空空如也的兜,一分钱都没有的她能逃到哪里去。
她现在最舍不得的是国内的财产。
证件都在查尔斯那里,这个时间查尔斯早已不在旧金山。
这下好了,国内也回不去。
她咬了咬牙,看向病床上躺着的江政灿,都怪他,为了救他,一分没拿到,她还死了。
她真的要流落街头了。
要不今晚先将就一晚吧,这么晚了,她又是一姑娘,这可是国外,明早离开也不迟。
花雾漫想着想着就走回到了自己的病床上,盖上被子,沉沉睡去。
“你为什么要来破坏我的家,为什么,你说啊,明明我很幸福的。”
“哭吧,我就喜欢听你哭,你越大声的哭,我就越高兴。”
“害怕吗,不喜欢吗,可是我喜欢你害怕的样子。”
“你为什么那么无辜啊,如果你是受害者的话,那我是什么,我才是受害者,你到底在装什么。”
“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喜欢吗,为什么不喜欢。”
“小灿啊,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这是你哥哥和你的弟弟,以后你们就要和亲兄弟一样一起生活。”
“寄人篱下的滋味怎么样,想反抗吗,来啊。”
“你敢吗。”
“何知月就该死,死了都不省心,还要带着一个拖油瓶给我们,为什么要替她养孩子。”
“她都死了,还要我和抢。”
唯一的光被重重关关上,除了黑还是黑。
江政灿世界里的黑暗,是常态。
天微微亮,花雾漫就醒了,她并没有睡的很沉,只是觉得夜漫长,有点难熬。
她看着身上的病服,陷入沉默。
穿着这身跑出去实在是有点太显眼了,会不会还没出去就被发现抓回来了。
眼下又没有能换下的衣服,她烦躁的挠了挠头。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先离开这里再想办法。
花雾漫蹑手蹑脚的下了床,生怕发出的声响吵醒了江政灿。
她昨晚没关床头灯就是为了顺利逃走,反正他看不见。
花雾漫拿了桌子上的面包,正考虑要不要给江政灿留一个,还是全部拿走时,余光撇到了桌子上放着的黑色卡包。
她印象中好像没有见过这个黑色卡包,这个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是江政灿的吗?
她脑袋一转,嘀咕了声:“我帮你看看是不是你的,万一搞错了那就麻烦了。”
花雾漫翻开卡包,一眼就锁定了露出纸张的两张现金,她笑的抽出几张卡,银行卡都用不上,拿也白拿。
看到身份证上的照片时,她小小惊讶了一下,还真是江政灿的。
那她就放心了,更大胆了。
她把卡放回去,突然愣住,皱眉看向躺在病床上的江政灿。
等等,仓库里的那群人不是来勒索要财的?
不要财...要命啊。
她想到事发前,不是一般的刺激,差点把命都送了,他们能活着还真是个奇迹。
她闭了闭眼,把两张现金抽了出来,折叠好塞进口袋里。
花雾漫没想告诉江政灿,走到门口又觉得不太好,总感觉哪里不得劲,万一被当成小偷抓了就遭了,又折返了回去。
她也不管江政灿醒没醒,有没有听到,弯腰凑到江政灿的耳边,轻声对他说,不是在询问,而是通知:“正好你还欠我一笔钱,这二百连个零头都不够,剩下的,有机会我们再见。”
说完,她这才放心的离开,关上门的一瞬间。
江政灿的手指微微动了下,殊不知他已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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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Plan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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