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陆薇
1993年出生。她这一代人,赶上了抑郁症被正视的年代,但父母那一代根本不认。抑郁症像一件湿透的衣服,穿在身上,脱不掉,也干不了。她习惯了在人群中微笑,在独处时崩溃。她渴望被选择,但更害怕被抛弃——因为被抛弃这件事,她已经经历了太多次。
陆薇做过很多梦,但大多数醒来就忘了。
只有那个梦,她记得很清楚。
梦里她从高处坠落。不是被人推下去的,是自己跳的。风在耳边尖叫,她的身体像一颗炸弹,笔直地、不可挽回地砸向地面。她没有闭上眼睛,她看着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空白。
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疼痛,没有恐惧。连黑暗都不是,黑暗至少是一种颜色。那是真正的、彻底的、无边无际的空白。
然后她醒了。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像一台快要停下来的机器还在勉强运转。她感觉不到疼痛,身体像是别人的,手脚都不属于她。她睁不开眼睛,只感觉到灰白色。
灰白色。不是灰色。灰白色是天空的颜色,是她跳下窗台上看到的那个颜色,是天快要亮了,但是却等不到太阳了。灰白色是病房的颜色,是消毒水的颜色,是“你没死成”的颜色。
她没死成。
陆薇是在凌晨自家窗台上跳下去的。那天晚上,她妈说了那句话之后,就回房间了。陆薇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听到电视打开的声音,听到她爸说“别管她,让她自己想通”。她想通了吗?她想通了。她想通了自己不该活着。
凌晨四点,她爬起来,穿好校服,把头发扎好,走进书房,打开台灯,看了眼要签字但还没签的成绩单。她推开窗户,爬上窗台,坐了一会儿。凌晨的风好冷啊,她面无表情的低头看了看楼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然后她侧身倒了下去。
坠落的感觉比她想象的要快。她没有时间想任何事情,没有“人生闪回”,没有“后悔”,没有“解脱”。只有风,只有速度,只有越来越远的天空。
然后是空白。
她后来听到声音了。
不是醒来的时候听到的,是在那一片灰白色之间。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就在耳边,但是像从水底传上来的。然后是脚步声,急促的、摇晃的、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力气。有人在跑,抱着她跑。
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滚烫的,像要把她烫伤。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又急又重,扫过她的脸颊。她想睁开眼睛,想看看是谁,但眼皮太重了,重得像灌了铅。她想喊一声“爸”或者“妈”,但嘴巴张不开,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蜷缩着,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被那个人抱着,在那个人的呼吸声里,在那个人的奔跑里,一路向下,向下,向下。
然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来的时候,她终于感觉到了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她想动,想换一个姿势,让疼稍微轻一点,但她动不了。她的身体像一栋被拆了一半的房子,骨架还在,但哪里都是裂的。
她只能随着本能,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三个字:
“救救我……”
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救什么。救命?她不是刚从五楼跳下去吗,她不是本来就不想活了吗。救她这个人?把她的灵魂从这具破碎的身体里拖出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疼。疼到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三个字,反反复复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救救我……救救我……”
她不记得自己喊了多少遍,也许三遍,也许三十遍。她只知道,在某一刻,有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不是她妈的手。她妈的手是暖的,指腹有茧子。也不是她爸的手。她爸的手很大,能把她的整个拳头包住。
她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但眼皮太重了。
“别怕。医生来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她妈。声音很平,很稳,像一杯放了很久的水,不烫了,也不凉。但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然后她听到了轮子滚动的声音,听到了脚步声,听到了有人在说“血压多少”“心率多少”“准备手术”“车祸怎么能伤成这样的”。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淹没。她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最底下,什么都听不清了,只感觉到那只手还握着她的手。
再后来,她听到了她妈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捂着嘴的、拼了命压住的、但怎么都压不住的哭。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陆薇的耳朵里,扎进她的脑子里,扎进她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
她想说“妈,别哭了”。但她说不出来。
她想说“妈,对不起”。但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躺在那里,听着她妈的哭声,听着医生的指令,听着护士跑来跑去的脚步声。然后她感觉到针扎进手背,凉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来,她的意识又消失了。
她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是那种刺眼的亮,抬头就能看到医院的灯光。她扭头看下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被子下面是白色的床单,床单下面是白色的床垫。
到处都是白的,白得让人眼睛疼。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她妈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泪痕。看到她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好几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妈的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摸她的额头,摸她的手,摸她的被子,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陆薇看着她妈,想说“妈,我没事”。但她看到自己手上插着的管子,看到腰上固定着的支架,看到床头挂着的血袋,她突然觉得“没事”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张纸,什么都盖不住。
她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你爸在门口。”
陆薇转过头,看向门口。
她爸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她没有叫他。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有些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腰。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他把她举过头顶,让她坐在他肩膀上。她想起她第一天上学,他送她到校门口,说“好好读书”。她想起她妈骂她的时候,他从来不说话,只是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她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从来不让她知道。
现在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她突然想,他是不是一直在门口站着?从她进手术室,到出手术室,到现在,他是不是一直站在那里?她没有问他。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门开了。医生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士。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陆薇,能听到我说话吗?”
陆薇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你的腰骨折了,我们已经做了手术。问题不大,能站起来,你这个小丫头,出车祸伤成这样都没事,挺厉害的啊,好好养身体。”
陆薇没有说话。她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些裂纹像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她走过的每一条路。但她走过的路太短了,短到什么都没有。
医生又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护士给她换了药,量了血压,测了体温。她像一个布偶,任人翻弄。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到一定程度,身体会自动关掉疼的感觉。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医生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她爸。
“家属,病人情绪不稳定,要多陪她说说话。”
她爸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
医生走了。护士走了。病房又安静了。
她妈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掉,很薄,没有断。
“妈。”陆薇叫她。
她妈的手停了一下。“嗯。”
“你为什么要说是车祸?”
她妈没有回答。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了一根牙签,递到陆薇嘴边。
陆薇没有张嘴。
“妈,你告诉他们我是跳楼的,不就行了吗?”
她妈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苹果块晃了晃,掉了一块在床上。她妈把苹果块捡起来,放在自己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陆薇意外的话。
“你不是跳楼的。你是被车撞的。”
陆薇看着她,愣住了。
“妈——”
“你是被车撞的。”她妈的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你爸说的。你记住。你是被车撞的。”
陆薇看着她妈,突然觉得她妈不是在对她说,是在对自己说。他们需要相信这个故事。因为如果他们相信女儿是被车撞的,他们就可以恨那个肇事的司机,恨那个跑了的人。但如果他们承认女儿是自己跳下去的,他们能恨谁?恨自己是个不成功的父母?
他们恨不了。
所以他们把恨给了那个不存在的司机。
陆薇闭上了眼睛。她不想再想这件事了。她太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累。
她听到她妈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听到她妈站起来,听到她妈走到门口,听到她妈跟她爸说了一句什么。她听不清,也不想听。
她突然想起那个抱着她奔跑的人。那个人是谁?是爸吗?她不知道。她只记得那个人的体温,滚烫的,像要把她烫伤。她只记得那个人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又急又重,扫过她的脸颊。
她想,如果那时候她能睁开眼睛,如果那时候她能喊出声,她会喊什么?
也许还是那三个字。
“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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