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棠玉不知道,当她的目光看向正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在她身上。
很复杂。
几个月来,关于少将军,关于血煞,关于“诅咒”所带来的影响,似乎在她来到这座府邸后,正渐渐消退。
至于大家会怎么看待这位平民女子,一跃成为将军府的少夫人,想必会成为短时间内绕不开的话题。
但有人不在乎这些。
陈棠玉只走神了一小会儿的功夫,便回过神来。
她想,不论是成亲还是和离,其实她的选择权和决定权并没那么大,不如做好眼下能做的事。
于是,她转身,笑着向蒙秀发出邀请:“师父,我们练功吧!”
蒙秀大约被她灿烂的笑容晃花了眼,因为她怔愣了好一会儿,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少夫人,您长得真好看啊……”
陈棠玉从不否认这个事实,眼下,或许是心情好,她调皮地歪头,应和道:“师父真有眼光,我阿娘生得好。”
身后的宝珞和丹若“噗嗤”笑出声来,蒙秀爽朗大笑道:“您说得对!不过——少夫人,您还没拜师呢?这声师父我可不应啊!跟我练功可是很辛苦的,您准备好了吗?”
陈棠玉二话不说,直接令宝珞和丹若从花厅提了一盏茶和一把椅出来。
扶着蒙秀上座,利落跪了下去,宝珞紧赶慢赶,在她跪下的前一刻,将软垫塞到她膝盖下方,“少夫人小心。”
她高举手臂,将茶盏递出,朗声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蒙秀:“好!”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她大马金刀坐于那处,便让人想象到,她身执长枪立于沙场之上,是何等的豪迈不羁,不畏生死。
在场之人渐渐安静下来,那一刻,他们身为周家人的骄傲和自豪油然而生。
于是,当很久后,廖芬和老夫人从房内走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她们那瘦瘦小小,来自江南的儿/孙媳妇,正在跟着蒙秀,认真地扎马步。
冬日高悬的太阳并没什么暖意,空气寒凉,带着风,她换了身窄袖短褐,袖口束得紧紧的,下着一条绛红色的吊敦,额头有一层细汗,脸蛋不知是冻的还是热的,红扑扑的,眉眼像被水墨浸润过,更加浓墨重彩,黑的黑白的白,漂亮得像老夫人房中,挂着的菩萨图上,座下的小童子。
旁边还有两个“陪读”——宝珞、丹若,以及一圈围观的人——她们带来的随从。
“少夫人,加油!”
“对对,马上就两刻钟了!”
“坚持住,少夫人,可不能泄气啊!”
……
老夫人不知怎的,忽然落下泪来。
她本就在里面哭过一场,廖芬怕她身子受不住,赶紧去哄,“都会过去的娘,这不是已经好起来了吗?您该高兴,怎么又哭了呢?”
老夫人笑中带泪道:“我就是高兴,咱们府上,多久没这么热闹了,我就是高兴。”
她连说两个“高兴”,可见是真的心情极好。
最后,老夫人语重心长地冲廖芬嘱咐道:“棠玉是个好孩子,不论怎样,都得把她留下。”
廖芬先是诧异,接着了然道:“您也看出来了。”
老夫人揩干净泪珠,嗔道:“我是糊涂了,又不是眼瞎了,这么好的孩子,得着她,是咱们家的福气。”
廖芬看得比老夫人更透彻:“这事可不是咱们能决定的,让那笨小子自己去操心吧,想留下人,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老夫人一想,是这么个道理,遂不再提。
众人终于发现躲在人群后的二位主人,赶紧过来伺候,陈棠玉正要起身,被廖芬阻止:“好了,你们继续练吧,练完了没事去瞧瞧那小子,大夫已经看过,他现在没什么大碍,就是虚弱得很,暂时下不了床,你读书有什么问题尽可以问他。”
好歹还有点用处。
陈棠玉乖乖点头,又开始扎她的马步,只不过,动作越来越吃力,却没一点想偷懒的意思。
老夫人越瞧越满意,点头离去。
她们走后,周绍祺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座将军府。
“听说了吗?大少爷醒了!”
“真的?不是说伤得很重,大夫都让准备后事了吗?”
“可不是!还是新少夫人八字硬,一进门就把人给压醒了。”
这话传到药房的时候,王管事正在抓药。
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他很看好周安,如果他没鬼迷心窍想着去害少爷和少夫人,以后定也能谋个管事的职位。
可惜因为吴嬷嬷那个害人精,人都没了。
他知道少夫人没看上去那么可欺,相反,那是个很聪明的小姑娘,所以严禁手底下的人嚼舌根。
但这里不说,总有人会说。
午后,将军府东南角针线房,三间通开的屋子,烧着两个炭盆,暖烘烘的,是婆子们最爱扎堆的地方。
赵妈妈手里纳着一只鞋底,针线走得飞快,她旁边坐着两个小丫头,一个在理丝线,一个在剪布头,耳朵都竖着。
“你们不知道,”赵妈妈压着嗓子,眼珠子往门口溜了一圈,“今儿个啊,夫人从砺行居出来的时候,脸色可不怎么好看。”
小丫头怯怯地问:“夫人不是一直盼着大少爷醒吗?怎么……”
“盼着醒是一回事,醒了之后怎么处置那个,又是另一回事。”赵妈妈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说得煞有其事,“我跟你们说,这种八字硬的女子,也就是拿来用用的,如今大少爷醒了,用完了,还能留在府里?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理丝线的小丫头忍不住说:“可是少夫人来了之后,少爷就醒了呀……”
赵妈妈白了她一眼:“小孩子家家懂什么?那是赶巧了,她不来,大少爷也该醒了。你们没听说吗?大少爷本来底子就好,是那个净莲师太说什么八字硬不硬的,将军和夫人才病急乱投医,如今人醒了,这戏也该收场了。”
她越说越起劲,手里的针线都慢了下来:“我在这府里三十年,什么事没见过?上回吴嬷嬷的事,你们以为只是她自个儿作死?那是少夫人拿她开刀立威呢!才来几天就赶走一个老人,这种心机,啧啧……”
剪布头的小丫头抬头问:“那少夫人会被赶走吗?”
“赶走?”赵妈妈冷笑一声,“那是便宜她了,要我说,这种克夫的命,谁家敢要?外头的人要是知道周家留着一个八字硬的少夫人,还不得笑话死?等着吧,等大少爷身子好些,头一件事就是休了她。”
她话音未落,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冷风灌进来,赵妈妈打了个哆嗦,抬头一看,脸色“唰”地变了。
进来的是房妈妈。
房妈妈今年五十出头,在府里也是老人了,管着浆洗房的活计。
她身量中等,却不瘦,壮壮的,一双眼睛又亮又利,像两把刀子。
她还有个身份,是夫人身边大丫鬟,丹若的娘。
赵妈妈手里的针线停了,脸上的肉抽了抽,挤出个笑来:“房姐姐怎么有空来针线房?”
房妈妈没理她,径直走到炭盆边上,把手里的一包东西放在桌上,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我不来,还不知道你这张嘴这么能说。”
赵妈妈的笑挂不住了:“房姐姐这话说的,我不过是跟丫头们闲聊天……”
“闲聊天?”房妈妈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你方才说少夫人拿吴嬷嬷开刀立威,这话是你说的吧?你说大少爷醒了就该休了少夫人,这话也是你说的吧?”
赵妈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我那不是……”
“不是什么?”房妈妈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盯着她,“你在这府里三十年,吴嬷嬷在这府里五十多年,她的下场你没看见?还在这里嚼少夫人的舌根,你是嫌自己命长了?”
赵妈妈被她说得下不来台,声音也硬了几分:“我说的是实话!满府里谁不在说?少夫人八字硬,克亲克夫,这是有目共睹的——”
“有目共睹?”房妈妈冷笑一声,“我倒是看见,少夫人来了之后,大少爷醒了,你看见什么了?你看见的是哪只眼?”
赵妈妈被堵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不过是仗着女儿在少夫人跟前当差,自然替她说话!”
房妈妈不怒反笑:“我女儿在少夫人跟前当差,那是她的福气,少夫人待她好,不拿她当下人使唤,这样的人,我不替她说话,难道替你这种背后捅刀子的说话?”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赵福香,你在这府里三十年,我在这府里也不少年了,有些话,我说给你听,你爱听不听——少夫人是什么样的人,日子久了自然见分晓,但你要是再让我听见你嚼这些烂舌根,我就去禀了夫人,让你去跟吴嬷嬷作伴。”
赵妈妈的脸白了。
房妈妈不再看她,拿起桌上的包袱,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丹若跟我说,少夫人手上那些茧子,是逃难时干活留下的,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带着妹妹从南边逃到北边,吃的苦比你这辈子都多,这样的人,你说她克夫?她克的是谁的夫?”
门帘落下,冷风被挡在外面。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针线再也走不下去了。
理丝线的小丫头偷偷看了她一眼,又偷偷看了一眼门口。
她忽然觉得,房妈妈说得好像也没错,少夫人来了之后,大少爷确实醒了。
剪布头的小丫头比了个口型:“少夫人真可怜。”
理丝线的没敢回,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屋子里又暖起来了。
但赵妈妈的后背,一直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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