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客院里喧闹不止,裘枕寒每日一大清早便斗志昂扬地出了门,傍晚却垂头丧气地回来。
阿梨与凤羽凉,或摆棋子玩,或两人各持一本书彼此静默无言地看着,或向院里仆从寻了笔墨书戏……
而这个时候,裘枕寒,他们古道热肠,以助人为乐为毕生追求的寒玉公子总是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地坐在一旁。
阿梨轻轻从棋笥里捻出一子摆在棋盘上,朝正皱眉苦思冥想的某位少侠随口问道:“裘公子近日可有收获?”
裘枕寒见阿梨姑娘发问,顿时来了劲,这两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整日待在这什么也没有的破房子里,就是不愿意出门。
客院里的别的客人有像他一样想着帮忙查案的,也有耐不住在庄里到处闲逛散闷的,哪像这两人整日一副万事皆不入心的模样。
凤羽凉就算了,连阿梨姑娘也……马上裘枕寒又想到,阿梨姑娘不过是个身体娇弱,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倒也情有可原。
“唉,我去寻了顾庄主询问其中细节,只知那顾二小姐卯时梳妆时尚还活着,走入大堂时也有人见她抬了脚,至于那搀着她的婢女更是一问三不知,神情恍惚,整个人看着都不如何好,怕是再多问几句就要疯魔了……”
“至于那新郎,按理来说他那样不情不愿,嫌疑最大,但是明月山庄的人一刻不离地守着他,从入了明月山庄到成婚那日就没有离开过别人的视线,他完全没有任何机会去做什么。”
“不过,我听明月山庄的人说顾大夫人嚷着说一定是顾二夫人做的……他们说这几日顾大夫人每日都会去寻顾庄主争吵,言辞很是激烈……”
裘枕寒话到此处,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顿了片刻,眼睛微微一亮,一言不发地冲了出去。
阿梨望着被他冲开的房门,心里有些无奈,这位寒玉公子还真是轻率冒失。
他这样不还是什么都没弄清楚吗?
如此急匆匆地跑出去,难不成他是想去找顾二夫人?
与此同时,凤羽凉眉头轻轻蹙起,凝神思索了片刻,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阿梨道:“坏了,裘兄怕是要惹上麻烦了。”
语毕,他望着阿梨犹豫了会儿。
阿梨将手放进凤羽凉的手心,她当然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他只是不放心自己罢了。
“走吧,我们赶紧去追上裘公子。”
她对着凤羽凉眨了眨眼,拉着他提步向门外走去。
阿梨本以为她和凤羽凉来的够快了,却还是晚了一步。
落月居,明月山庄。
当阿梨与凤羽凉赶到落月居的时候,落月居已经围满了人。
地上是鲜血喷得满脸都是的顾大夫人陈芜,不远处是一袭红衣双目瞪大横躺着的……顾二夫人?
远处还静静落着一把反射着白光匕的首,未染丝血,浅金的阳光照在它银白的刀刃上,却觉冰寒。
裘枕寒手中紧握通体玄黑的长剑,剑身上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剩下的便是明月山庄的人和被强留在这里客院住客。
阿梨深深呼出一口气,牵着凤羽凉朝裘枕寒走去。
“裘公子,你剑上的血是?”
裘枕寒两眼发愣地望着地上的那具顾二夫人的尸体,愣愣地出声道:“我来的时候,见顾夫人拿着匕首刺向顾二夫人,于是拔剑想挑开那匕首,谁知道顾二夫人直接撞上……脖子撞在了我剑上。”
他语气里尽是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所以顾二夫人确确实实是死在裘兄的剑上。”
凤羽凉声音凉凉地说了一句,他就知道以裘兄这冲动的性子迟早要惹上大麻烦。
阿梨冷冷地瞥了一眼顾夫人陈芜,至于那具顾二夫人的尸体,她没什么想法,也不感兴趣。
这时杜沉带着顾明月走了进来,衣裳齐整,女儿和夫人先后离世,他看着却无半分哀色,顾明月先是皱眉看了一眼地上两人,然后朝着裘枕寒走过来,道:“裘公子,我知道此时与裘公子无关,但是劳烦裘公子在查明真相前暂且不要再出门了,这几日便让杜沉跟着裘公子。”
顾明月说着朝身后的杜沉招了招手手,杜沉将视线从地上的两人身上收回,走到裘枕寒面前抱拳,然后停在他身后。
阿梨幽幽地叹了口气,还好这位顾庄主是个明理的,不然裘枕寒不死也得脱层皮。
凤羽凉眼神冰凉地望了地上一眼,牵着阿梨提步追上离开的裘枕寒和杜沉。
阿梨垂眸握着凤羽凉微微泛凉的手指,走出落月居时,她想着再确定一下好了,朝陈芜望去,却看见了那位幽篁宫的某堂主。
他身着紫衣马尾高高扬起,仍是几日前那副装扮,正静静立在门边神情莫测地望着地上的两位顾夫人,霎那间,抬眸撞上阿梨望来的目光。
阿梨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牵着凤羽凉跟上前头那两人。
回到客房,阿梨望着静静翻着书页的凤羽凉,轻声问道:“裘公子会有事吗?”
凤羽凉放下手里的书,冲阿梨安抚地笑笑,道:“阿梨放心,裘兄说是顾二夫人自己撞上的,裘兄不会说谎,今日顾庄主亦没有责难裘兄的意思……想来是没事的。”
可是那页书你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了,阿梨将视线落在一旁的书页上,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夜里,阿梨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里间的窗户边,手里拿着一本向院里下人要来的游记杂谈。
只要不出明月山庄,庄里的这些人对客院的这些住客多是有求必应。
甚至,据说隔壁院里幽篁宫的那两位堂主闲着没事,寻候在院里的弟子仆从说想要些蛇虫,还点明了具体的品类,院里的人禀明顾庄主后,替他们寻来了各种毒物。
阿梨听院里的下人聊天时说,当时其中一个瞧着他们费劲艰辛寻来的东西,还满眼嫌弃地说,只能将就用着了。
“咚咚——”
“咚咚咚——”
阿梨瞥了一眼被轻轻敲响的木窗,垂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书页。
“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咚——”
“叶淋离,叶大小姐,叶仙子……你睡了吗?”
阿梨撇了撇嘴,这人顺了自己的钱袋,里面不仅有银钱,还有空云谷的弟子信物,上面刻着自己的名字,他会知道自己的名姓并不奇怪。
她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书本,伸手将木窗打开。
窗外一身黑衣的陌生少年,双手撑着窗框,轻轻翻了进来,没有弄出半点声响。
阿梨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上下打量了眼前这少年许久。
黑衣少年见叶淋离看着自己不说话,知道她在疑惑什么,不过他有事相求,与她解惑也无妨。
“叶大小姐,这就是我本来的脸,之前那是为了让你认得出我。”
“如果我说从叶仙子身上顺走钱袋的不是我,叶仙子信吗?”
少年见眼前这白衣少女坚定地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说道:“好吧,好吧,我顶多算是黑吃黑,从顺了你钱袋的那小子身上又顺了一遍。”
哦,原来是这样。阿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这少年轻功如此俊,那双手也很值得注意,不像是个手法粗糙的小毛贼。
那日阿梨在隋城丢了钱袋后,仔细回想了她一路的经历,值得留意的只有在入城时跌倒撞入自己怀里的衣衫褴褛的瘦小少年。
所以那日阿梨在明意楼的摆渡船上,才会紧盯着那身形瘦小的黑衣少年看个没完。
而今日,或者说几日前,她就隐隐约约闻到了自己制的药的味道,独此一份。
“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呢?”
阿梨故作疑惑地望着眼前的黑衣少年,老实说如果这个人说的是实话的话,他竟然长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身形也比那日的瘦小少年颀长许多,身细如柳,腰板挺直,步履轻盈。
黑衣少年看着眼前佯装天真的少女,嘴里纵有银牙也都快咬碎了,也就那个凤羽凉会觉得这毒妇有多善良,多柔弱。
对了,不止凤羽凉,还有裘枕寒,仇娘子,宋涧,那个叫明缘的怪人……许许多多被这个女骗子骗得晕头转向的那些人。
在隋城时,他从扒儿手身上拿到她的钱袋,看见里面那枚篆刻着空云谷字样的椭圆白玉,就知这个叫叶淋离少女的是空云谷的弟子。
他听师父说过空云谷中的医者个个医术高明,空云谷前谷主苏昀更是个活死人肉白骨绝世神医,所以空云谷也被世人称作神医谷。
除了……极个别。
可惜十数年前不知何缘故,前空云谷谷主决意闭谷,谷中弟子也再没在江湖上行走过。
直到三年前明意楼飞信江湖,空云谷谷主苏昀去世,其子苏慕雪接任空云谷谷主之位,苏慕雪也就是那不久后成了同揭芳楼宿梦公子,鸣凤山栖梧公子,刀涯山庄寒玉公子,齐名的纵雪公子。
他在隋城知道那一身绿裙的少女便是空云谷弟子叶淋离,难免心生好奇,便跟了她一路,从隋城宋府到缓归酒垆,再到涪城渡口。
那日在渡口见了栖梧公子,他不敢离得太近,又不愿离开,只因着叶淋离的日子过得实在有趣。
便用了独门追踪手段远远坠在他们身后,明意楼,他是故意出现在她面前的。
谁知……想到这里黑衣少年怒火中烧,谁知这哪是什么空云谷的神医仙子,分明是个毒妇,还是个满口胡言的女骗子。
哦,将来说不定还会是个对栖梧公子凤羽凉骗人骗心的女贼。
想到这里他顿觉舒坦多了,起码他没有被她骗过不是吗?
况且,说不准他眼下还是除去空云谷那些人,唯一一个知道她真名叫叶淋离的人。
什么小叶,阿宁,阿梨的……也就那些人整日整日地唤着。
这么想着他心里更舒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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