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周恕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是见了鬼。
“涨……涨价?”
林清辞坐在上首,手里的茶盏稳稳端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涨。从一百二十文,涨到一百八十文。”
周恕愣在那里,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一句,“郡……郡主,如今一百二十文一斗,百姓已经要砸锅卖铁了。涨到一百八十文……他们拿什么买?喝西北风吗?”
林清辞终于抬起眼睛,看着他。“周知州,如今兖州最缺的是什么?”
周恕一愣:“米啊。”
“缺米,那米从哪里来?”
“从……从外地来。”
“外地为什么要来?”
周恕张口想答,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林清辞替他说下去
“有利可图,才会来。一百二十文,外地粮商觉得赚头不大,懒得跑这一趟。一百八十文呢?”
她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手指点在运河线上。
“粮价不仅要涨,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沿运河,沿官道,能传多远传多远,能传多快传多快。告诉外地那些粮商:兖州官方支持涨价,兖州官府在收粮,兖州这里有钱赚。”
她回过头,看着周恕,“粮价高,有市场。只有把各地的粮商都引过来,兖州的百姓才有活路。”
周恕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涩得像含着沙子,“可是……涨价的这段时间呢?百姓买不起粮,这段时间怎么熬?”
林清辞心里闪过茫然,‘是啊,该怎么熬呢?’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那棵蔫头耷脑的老槐树,声音轻了一点。
“传我命令——”
她顿了顿。
“为了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本郡要大肆修缮官邸与府衙。招募民夫,以工代赈,干一天活,发一天粮。”
周恕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下去。
“郡主……修缮一座府邸,顶天能招两三百人。兖州百万百姓,这两三百人够干什么?”
林清辞回过头,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周知州,”她说,“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周恕一愣。
林清辞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兖州城里的一个个三角形上。
“兖州方圆百里,寺庙多少座?兴隆寺、法云寺、普照寺、白马寺……哪一座没有自己的粮仓?这些寺庙,早就想翻新了,只是舍不得花钱雇人。”
她看着周恕,“若是让他们看到,修缮一座郡主府邸,只需要付一点粮食当工钱——他们会怎么想?”
周恕的眼睛终于彻底亮了。
“他们会……他们会心动。”
“对。”林清辞点头,“而你,周知州,你只需要给他们加一把火——去跟那些方丈住持喝喝茶,聊聊天,让他们知道,这时候雇人,最划算。”
周恕站在那里,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郡主高明。
他想说,下官明白了。
他想说,下官这就去办。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郡主,”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下官……下官这辈子,没跟对人过。今天……”
他没说完,推门出去了。
林清辞站在舆图前,没有动。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这一次,不再是钱裕那种每一步都踩在尺子上量过的声音。是急的,是快的,是终于看到一点光的人该有的那种声音。
她听着那脚步声消失,然后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指着舆图,指着运河,指着寺庙,指着一座城的活路。
现在那只手,就这么垂着,什么也指不了了。
因为她知道——
即使这样,也有很多人顾不到。
那些离城太远的,那些病得爬不起来的,那些家里只剩老人孩子的……他们等不到粮商的大船,也等不到寺庙的翻新。
他们怎么办?
林清辞站在那里,窗外天还是灰的。
她忽然想起平楚王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护住的人,没几个。”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兖州府衙,正堂。
周恕坐在上首。
底下站着十二个本地粮商。没人敢坐。
他放下茶盏,开口。“今日请诸位来,只为一件事。”
“从今日起,兖州粮价,不得低于一百八十文。”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之前有官府这条线在那儿,他们卖粮的时候还多少压着一点。他们是做梦也没想过,居然还有奉旨涨价的好事啊。粮商们内心窃喜,点头如同小鸡啄米,生怕晚了一步这好事就落不到自己头上了。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运河上,一艘艘货船把消息带往北边、南边、西边——
“兖州粮价涨到一百八十文了!官府支持,童叟无欺。”
“官府收粮,现银现结!”
“赶紧的,去晚了就没了!”
发布消息的当天,兖州城里开始有人骂。
骂的是那个新来的郡主。
“什么郡主?狗屁郡主!大旱之年发国难财,良心让狗吃了!”
“一百八十文一斗?她怎么不去抢?”
“听说还要修什么府邸?修她姥姥的!这时候修府邸,她睡得着吗?”
粥棚前排队的百姓,一边等着那一碗掺了沙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边骂。
骂完了,还得继续排。
因为不排,连这碗粥都没有。
第五天傍晚,城东那家老字号的客栈里,几个穿长衫的文人凑在一桌,酒喝得差不多了,话也多了起来。
“听说了吗?那个郡主,平楚王的闺女。”
“平楚王多好的人啊,当年在楚阳,减税免赋,百姓念了他多少年。怎么生个闺女,成了这副德性?”
“哼,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话我看也不全对。”
一个年轻点的书生喝了一口酒,压低声音,“你们说……她涨这个价,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图钱呗!还能图什么?”
“不对。”年轻书生摇头,“她要是图钱,悄悄涨就是了,干嘛满世界嚷嚷?把各地粮商都招来,粮多了,价格自然就下来了——她图什么?”
几个人都愣住了。
一个年纪大点的放下酒杯,眉头皱起来,“你的意思是……”
年轻书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
他低下头,扒拉盘子里的花生米。
旁边的人急了:“你倒是说啊!”
年轻书生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是说……除非她涨这个价,不是为了赚钱。”
“那是为了什么?”
年轻书生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天色,那灰蒙蒙的天,忽然说了一句,“应该不可能。比起那种人,世上还是贪官污吏多些。”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年轻书生也没再解释。
他只是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喝下去。
第三天,第一批粮商到了。
是济南的几个小商贩,船上装的粮不多,加起来也就两三千石。他们是来探路的。
周恕亲自去码头接的人。
“周大人,您这……真的一百八十文收?”
一个满脸精明的胖子,站在船头,眼睛滴溜溜地转。
周恕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兖州府言出必行。你卖,现在就称;不卖,后头还有人等着。”
胖子看了看岸上那些扛着麻袋的民夫,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卸货的其他船只,一咬牙。
“卖!”
当天下午,他那三千石粮就换了白花花的银子。
走的时候,他一步三回头,像是怕自己走了之后,兖州的粮价又涨了似的。
他不知道的是——
他前脚走,后脚就有人快马加鞭,把他的消息往更远的地方送。
“济南的王老三,三千石粮,半天卖光!”
“真的假的?”
“真的!银子都到手了!那个郡主,真金白银往外掏,一点不含糊!”
“那还等什么?装船!装船!”
十天后,第一批真正的大船到了。
江面上,桅杆如林。
济南、济宁、东昌、青州……一艘艘粮船排着队往兖州的码头靠。
周恕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船,忽然想哭。
他忍住了。
他笑着迎上去,一个一个地接,一个一个地请,一个一个地往城里带。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