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涨价

“你说什么?”

周恕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是见了鬼。

“涨……涨价?”

林清辞坐在上首,手里的茶盏稳稳端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涨。从一百二十文,涨到一百八十文。”

周恕愣在那里,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一句,“郡……郡主,如今一百二十文一斗,百姓已经要砸锅卖铁了。涨到一百八十文……他们拿什么买?喝西北风吗?”

林清辞终于抬起眼睛,看着他。“周知州,如今兖州最缺的是什么?”

周恕一愣:“米啊。”

“缺米,那米从哪里来?”

“从……从外地来。”

“外地为什么要来?”

周恕张口想答,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林清辞替他说下去

“有利可图,才会来。一百二十文,外地粮商觉得赚头不大,懒得跑这一趟。一百八十文呢?”

她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手指点在运河线上。

“粮价不仅要涨,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沿运河,沿官道,能传多远传多远,能传多快传多快。告诉外地那些粮商:兖州官方支持涨价,兖州官府在收粮,兖州这里有钱赚。”

她回过头,看着周恕,“粮价高,有市场。只有把各地的粮商都引过来,兖州的百姓才有活路。”

周恕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涩得像含着沙子,“可是……涨价的这段时间呢?百姓买不起粮,这段时间怎么熬?”

林清辞心里闪过茫然,‘是啊,该怎么熬呢?’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那棵蔫头耷脑的老槐树,声音轻了一点。

“传我命令——”

她顿了顿。

“为了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本郡要大肆修缮官邸与府衙。招募民夫,以工代赈,干一天活,发一天粮。”

周恕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下去。

“郡主……修缮一座府邸,顶天能招两三百人。兖州百万百姓,这两三百人够干什么?”

林清辞回过头,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周知州,”她说,“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周恕一愣。

林清辞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兖州城里的一个个三角形上。

“兖州方圆百里,寺庙多少座?兴隆寺、法云寺、普照寺、白马寺……哪一座没有自己的粮仓?这些寺庙,早就想翻新了,只是舍不得花钱雇人。”

她看着周恕,“若是让他们看到,修缮一座郡主府邸,只需要付一点粮食当工钱——他们会怎么想?”

周恕的眼睛终于彻底亮了。

“他们会……他们会心动。”

“对。”林清辞点头,“而你,周知州,你只需要给他们加一把火——去跟那些方丈住持喝喝茶,聊聊天,让他们知道,这时候雇人,最划算。”

周恕站在那里,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郡主高明。

他想说,下官明白了。

他想说,下官这就去办。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郡主,”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下官……下官这辈子,没跟对人过。今天……”

他没说完,推门出去了。

林清辞站在舆图前,没有动。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这一次,不再是钱裕那种每一步都踩在尺子上量过的声音。是急的,是快的,是终于看到一点光的人该有的那种声音。

她听着那脚步声消失,然后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指着舆图,指着运河,指着寺庙,指着一座城的活路。

现在那只手,就这么垂着,什么也指不了了。

因为她知道——

即使这样,也有很多人顾不到。

那些离城太远的,那些病得爬不起来的,那些家里只剩老人孩子的……他们等不到粮商的大船,也等不到寺庙的翻新。

他们怎么办?

林清辞站在那里,窗外天还是灰的。

她忽然想起平楚王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护住的人,没几个。”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兖州府衙,正堂。

周恕坐在上首。

底下站着十二个本地粮商。没人敢坐。

他放下茶盏,开口。“今日请诸位来,只为一件事。”

“从今日起,兖州粮价,不得低于一百八十文。”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之前有官府这条线在那儿,他们卖粮的时候还多少压着一点。他们是做梦也没想过,居然还有奉旨涨价的好事啊。粮商们内心窃喜,点头如同小鸡啄米,生怕晚了一步这好事就落不到自己头上了。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运河上,一艘艘货船把消息带往北边、南边、西边——

“兖州粮价涨到一百八十文了!官府支持,童叟无欺。”

“官府收粮,现银现结!”

“赶紧的,去晚了就没了!”

发布消息的当天,兖州城里开始有人骂。

骂的是那个新来的郡主。

“什么郡主?狗屁郡主!大旱之年发国难财,良心让狗吃了!”

“一百八十文一斗?她怎么不去抢?”

“听说还要修什么府邸?修她姥姥的!这时候修府邸,她睡得着吗?”

粥棚前排队的百姓,一边等着那一碗掺了沙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边骂。

骂完了,还得继续排。

因为不排,连这碗粥都没有。

第五天傍晚,城东那家老字号的客栈里,几个穿长衫的文人凑在一桌,酒喝得差不多了,话也多了起来。

“听说了吗?那个郡主,平楚王的闺女。”

“平楚王多好的人啊,当年在楚阳,减税免赋,百姓念了他多少年。怎么生个闺女,成了这副德性?”

“哼,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话我看也不全对。”

一个年轻点的书生喝了一口酒,压低声音,“你们说……她涨这个价,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图钱呗!还能图什么?”

“不对。”年轻书生摇头,“她要是图钱,悄悄涨就是了,干嘛满世界嚷嚷?把各地粮商都招来,粮多了,价格自然就下来了——她图什么?”

几个人都愣住了。

一个年纪大点的放下酒杯,眉头皱起来,“你的意思是……”

年轻书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

他低下头,扒拉盘子里的花生米。

旁边的人急了:“你倒是说啊!”

年轻书生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是说……除非她涨这个价,不是为了赚钱。”

“那是为了什么?”

年轻书生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天色,那灰蒙蒙的天,忽然说了一句,“应该不可能。比起那种人,世上还是贪官污吏多些。”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年轻书生也没再解释。

他只是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喝下去。

第三天,第一批粮商到了。

是济南的几个小商贩,船上装的粮不多,加起来也就两三千石。他们是来探路的。

周恕亲自去码头接的人。

“周大人,您这……真的一百八十文收?”

一个满脸精明的胖子,站在船头,眼睛滴溜溜地转。

周恕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兖州府言出必行。你卖,现在就称;不卖,后头还有人等着。”

胖子看了看岸上那些扛着麻袋的民夫,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卸货的其他船只,一咬牙。

“卖!”

当天下午,他那三千石粮就换了白花花的银子。

走的时候,他一步三回头,像是怕自己走了之后,兖州的粮价又涨了似的。

他不知道的是——

他前脚走,后脚就有人快马加鞭,把他的消息往更远的地方送。

“济南的王老三,三千石粮,半天卖光!”

“真的假的?”

“真的!银子都到手了!那个郡主,真金白银往外掏,一点不含糊!”

“那还等什么?装船!装船!”

十天后,第一批真正的大船到了。

江面上,桅杆如林。

济南、济宁、东昌、青州……一艘艘粮船排着队往兖州的码头靠。

周恕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船,忽然想哭。

他忍住了。

他笑着迎上去,一个一个地接,一个一个地请,一个一个地往城里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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