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价跌的那天,兖州城里像过年。
官仓的门一开,八十文一斗,现粮现卖。百姓扛着麻袋,拎着筐,从四面八方涌来,脸上是那种三年没见过笑模样的笑。
码头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十个粮商站在自己的货仓门口,看着那越来越低的粮价牌,脸比仓库里的麻袋还灰。
“怎么回事?官仓怎么这时候放粮?”
“不是说好了高价收吗?她收完了自己放?那我们的粮卖给谁?”
“卖?现在八十文一斗,卖一斗赔一斗!”
有人当场就要冲去找郡主,被拦下来了。
“找什么找?人家是郡主,你是平头百姓,你能怎么着?”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亏?”
没人答得上来。
第二天,粮商们齐刷刷跪在府衙门口,求见郡主。
林清辞见了。
她坐在上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诸位这是做什么?粮价跌了?本郡也听说了,正在查呢。官仓那边说,是知州下的令,说是奉了朝廷的旨意。本郡虽是郡主,可景朝一向是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这兖州府的政务,都是知州在管……”
她叹了口气,一脸无奈:“诸位先回去,本郡这就去问周知州,一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粮商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说什么,被她抬手止住了。
“来人,送客。”
第三天,他们又来了。
林清辞没见。
门房传话:郡主今日在城西视察灾情,事务繁忙,改日再议。
第四天,他们又来了。
这回见着了。林清辞一脸疲惫,像是刚从城外赶回来。
“诸位,本郡已经问过周知州了。他说这是朝廷的急令,他也做不了主。本郡正在写奏折,向朝廷说明情况,争取给诸位一个交代。只是这奏折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一个月……”
有人急了:“一个月?郡主,一个月我们的粮都变成陈粮了!”
林清辞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同情,但也只有一点。“本郡明白诸位的难处。可本郡也有本郡的难处啊。诸位再等等,本郡一定想办法。”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郡主今日在龙舟赛筹备会上。”
“郡主明日要接待京城的特使。”
“郡主后日……”
粮商们终于明白了。
这个郡主,压根没打算给他们交代。
城东那家老字号的客栈里,二楼雅间,门关得严严实实。
十几个粮商围坐一桌,没人动筷子,没人喝酒。桌上的菜凉了,热气都没了。
“啪!”
有人拍案而起,是济南来的那个姓王的胖子:“什么郡主?说的比唱的好听!‘诸位有钱了,兖州才有活路’——全是放屁!”
没人接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划拳的声音——隔着一堵墙,是两个世界。
半晌,角落里一个年轻人开口了,“要不……沿着水路运回去?一分粮也不让兖州吃到!”
旁边一个老者摇头。
“运回去?水路运费多少你知道吗?一石粮运到济宁,运费二十文。来的时候赚得多,这点运费不算什么。现在在兖州卖还能卖100文一斗,运回去就是八十文一斗——比在兖州卖还亏。”
“那就走陆路,先运到周边的县城卖了。邹县、泗水、宁阳、曲阜,总有人要吧?”
另一个粮商冷笑,“周边的县城?你去过吗?邹县全县不到五万人,你手里一万石粮,够他们吃三个月。你运过去卖给谁?再说,现在外头什么光景你不知道?”
他压低了声音:“起义军遍地都是,专抢粮船。以前咱们打点的那些关系,漕帮的、码头的、沿路收税的,这会儿全不管用了。那些起义军,越有钱越杀谁。你带着粮上路,是嫌自己命长?”
那个年轻人不说话了。
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那怎么办?”姓王的胖子又一拍桌子,“就让那个郡主这么算计我们?她明摆着是设下一个套,就等着我们往里面钻呢!”
还是没人说话。
忽然,角落里传来一声笑。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是张存义。
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点笑意——那种笑,不是苦笑,是真的在笑。
“张老,您笑什么?”
张存义慢慢坐直了身子,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才开口,“厉害啊。”
“什么?”
“我说,这个郡主,厉害。”
姓王的胖子皱起眉头:“张老,您这话什么意思?她坑了咱们,您还夸她?”
张存义放下茶杯,看着桌上那些凉透的菜,缓缓说道:“我活了六十七年,见过赈灾的,没见过这么赈灾的。别人赈灾,是开仓放粮、平抑粮价、求富商募捐。这位郡主呢?反其道而行——先把粮价抬起来,把咱们都招来,等粮到了,她再开仓放粮,把价格砸下去。”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窗户开着一道缝,能看见远处的运河,河面上船只来来往往。
“咱们的粮,成了她的粮。咱们的船,替她运了粮。咱们的钱,替她垫了粮款。从头到尾,她没出一粒粮,没花一文钱,兖州的粮荒就解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在座的这些人。
“你们说,厉害不厉害?”
满座皆静。
有人想反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仔细一想,确实是这样。
“我这一辈子,输过不少回。”张存义的声音不紧不慢,“但输得这么服气的,头一回。”
他端起茶杯,对着空气遥遥一举。
“这一局,输得不亏。”
“砰!”
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站起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在这讨论了半天,什么有用的都没讨论出来。我不管,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抓起桌上的帽子,大步往外走。
“我宁可把粮运到外地便宜卖,也不卖给兖州!一粒都不卖!”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冲那几个小粮商一扬下巴。
“你们跟不跟我走?”
几个小粮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犹豫豫地站起来,跟了上去。
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
屋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问:“他们……真走啊?”
没人回答。
张存义看着那扇门,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府衙后堂。
林清辞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兖州周边的几个县城上。
亲卫站在她身后,低声禀报:“郡主,有三路粮商今早离开兖州了。一路往邹县方向,两路往宁阳、曲阜那边去了。要不要……派人拦住?”
林清辞的手指停在舆图上,没有动。
“拦住?怎么拦?”
亲卫压低声音:“郡主,属下可以带人……”
“抢?”
亲卫没说话,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清辞摇了摇头。
“不用管。让他们走。”
亲卫一愣:“郡主,他们走了……”
“周边的县城也在受灾。”林清辞打断他,“这时候有粮商过去,是好事。能救一个是一个。”
亲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门刚关上,周恕就进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
“郡主。”
林清辞看着他:“怎么了?”
周恕站在她面前,垂着手,声音闷闷的。
“这些时日,咱们以一百八十文收的粮,共计八万七千石。花的银子,十三万两有余。现在以八十文放出,一进一出,每斗亏一百文。八万七千石,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林清辞替他说完:“就是八万七千两。”
周恕低着头,没敢看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清辞看着他,笑了一下:
“放心,亏不了。”
周恕一愣。
林清辞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运河上的水汽。
“很快就能赚回来了。”
周恕没听懂,但他不敢问。
他只是弯下腰,应了一声:“是。”
第二天,兖州城里贴出一张告示。
告示上说:为祈风调雨顺,兖州府将于三月十五举办龙舟大赛。拔得头筹者,可免三年商税。
免三年商税。
这六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三年商税?那得省多少钱?”
“我家要是能拿到头筹,三年下来少说省几百两!”
“可这龙舟赛……咱们也没划过啊?”
“没划过可以练!雇人!请船工!不就是划船吗,有什么难的?”
短短三天,兖州城里多了几十支龙舟队。
富商们亲自下场,穿着统一的队服,喊着统一的口号,在运河上划过来划过去。运河两岸,天天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那不是绸缎庄的王掌柜吗?他这把年纪了还划船?”
“你看你看,米行的赵老板,他那个队划得最快!”
“啧啧,三年商税,换我我也拼老命。”
比赛那天,运河两岸人山人海。
林清辞坐在观礼台上,身后是兖州府的大小官员。投壶吃酒,吟诗作对,好不快哉。
“郡主,”周恕压低声音,“这龙舟赛……真的能行?”
林清辞没回答,只是看着运河上那几十条龙舟,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一声锣响,比赛开始。
龙舟如箭,水花四溅。岸上的欢呼声震天响。
林清辞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只有周恕能听见。“周知州,你看那些人。”
周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运河两岸,密密麻麻全是人。有看热闹的,有卖吃食的,有摆摊的,有扛着孩子挤在人群里的。
“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
周恕愣了一下:“应该是……兖州城里的百姓吧?”
林清辞摇了摇头,“不止。你仔细看——那边那几个,穿的是泗水那边的款式。那边那几个,口音是宁阳的。还有那边那几个,你听听他们说话,是曲阜来的。”
周恕瞪大了眼睛。
林清辞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龙舟赛要办三个月。三个月,足够把周围几个县的人都吸引过来。人来了,就要吃,要住,要买东西。那些摆摊的,一天能赚多少?那些卖吃食的,一天能卖多少?”
“你算过没有,每天在兖州城里讨生活的,有多少人?”
“五万。至少五万。”
周恕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看着运河两岸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看着那些摆摊的、叫卖的、扛着孩子挤在人堆里的,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明白这个郡主在做什么。
是明白这个郡主,是什么人。
龙舟赛办了七天,兖州城里天天像过年。
运河两岸,摊子一个挨一个。卖馄饨的,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什么的都有。价钱不贵,一碗馄饨三文钱,一块糖人一文钱,一个孩子能吃得起,一个大人也花得起。
有人在摊子前排队,有人在河边看热闹,有人扛着孩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脸上带着那种久违的笑。
林清辞站在府衙的楼上,看着远处那片灯火。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到这个份上。
她也不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能熬过这个春天。
但她知道,至少今天,有上万人在兖州城里讨到了生活。
至少今天,运河两岸那些摊子前,有人笑着付钱。
至少今天,那些扛着孩子的爹娘,脸上没有那种被旱灾磨出来的绝望。
这就够了。
至少今天,够了。
远处,运河上还有几盏灯,是那些练了一整天龙舟的商户们,收工回家的灯火。
当他看到那个小铺重新开张,在她重新吃到那份龙井虾仁的时候,她突然感觉,这一切都值了。
客栈里,张存义坐在窗边,看着远处那片灯火。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茶凉了,久到伙计过来问了三次要不要添水。
他都没听见。
他在想那个郡主。
在想她设的那个局,在想她办的这场龙舟赛,在想那些在运河两岸讨生活的人。
“东家,”身边的伙计小声问,“咱们的粮……真不卖吗?”
张存义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慢慢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伙计没听懂:“什么浪?”
张存义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灯火,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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