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无恙,柳棠影。”男人黑漆的瞳眸凝视着面前的女人,眉宇之间尽是鄙夷之气。他冷笑一声,又缓缓道,“应该叫你,谢夫人。”
屋内光线昏暗,他半张脸浸于暗影之中,不辨神情;另半张脸眉目如漆、朗若明玉,依旧如从前那般风华隽逸。
被流放三年,其身形较之从前,虽清??许多,但容色却反多了几分凌厉与冷戾。
直震人心魄。
柳棠影颤颤巍巍地抬眸看着他,软声道:“霍,霍大人。”
窗外投进的一抹光晕淡淡覆在她瓌姿艳逸的脸上,映着那双眼眸粲若明星,楚楚动人得恰到好处。
她下意识地双手搅弄着衣角,内心的慌乱不安尽显而出。
流光过隙,一别三年,再见他,若说心中无愧,那是假的。
曾经,他们只差择良辰便可结为连理。可一场风波骤起,从此二人之命运便就天涯相离。
再见时已是陌人。
他深邃的眼眸直直地凝视着她,视线分毫不避。
让她不由地眼神闪避、发怵后退。
他不屑地一笑,问道:“不知谢夫人此番请见本官,有何贵干?”
此话不过是明知故问地挑衅。
棠影夫家是襄王祈承泽的舅家,与其可谓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关系。现祈承泽失势被赐死、家翁谢循安蹊跷离世,丈夫谢涟亦受牵连被打入大牢,谢家余人皆遭软禁待落罪。
自己同夫家族人命运攸险,棠影自是日日惴惴难安。
求助无门、慌不择路之下她只能寄希望于这个昔日“旧人”——新帝眼前的大红人、新任刑部尚书大人霍纾禾。
于是她冒险执笔修书一封,托禁军守卫代为传给主审官霍纾禾求情。
书信虽出,但心中其实并不抱几分希望。未曾想不过三日之后,三年未见的霍纾禾当真出现在她被软禁的房内。
“我……是想……”棠影口中如塞,不知如何开口是好。
她未想到与他故人重逢,竟是这般场景。
如今,他若云中鹰,她似地底泥,自是天壤之别。
“你还真好意思来求我。”霍纾禾只用余光瞥着她,眼中恨意昭然。
棠影犯错般低敛着头,声若微丝道:“对,对不起……”停顿片刻,又鼓起勇气嗫嚅道,“霍大人,可否饶我,我丈夫一命?”
霍纾禾却是似笑非笑地揶揄道:“我差点忘了,谢涟是你丈夫之事,那我可一定要好好关照他。”
这样温平的神情之下,却似藏有一把利刃,啸鸣着破空而来。
棠影不禁深深倒吸了一口气。
果然,这霍纾禾依然记恨自己。
她不由地懊悔此番不该求助于他,反添烦扰,适得其反,令事情愈加难解。
因自觉心虚,她遂只得语调绵弱地以退为进道:“若是霍大人不愿帮忙,那我也不再强求了。”
见霍纾禾仍然无动于衷地坐着,半点都不再看自己,她沮丧的头便越垂越低。
半晌后,霍纾禾语气轻蔑道:“这次被捕的罪臣们,一半要被问斩,一半要被流放,不知令夫会是哪一半?”
问斩……流放……
棠影双拳紧握垂于身侧,指尖嵌入肉里,虽死死咬住牙关,却依旧感觉到了眼前一片氤氲湿气。
不想让霍纾禾看到她这不争气的泪水,她便只得背过身去。
今日是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簌簌雪飘,皑皑白霜挂于廊檐之上,眼内所及之物皆是银装素裹,一片苍茫素净。
棠影面朝屋外,看着这漫漫琼絮,听着呼啸风声,只觉得此刻寒气袭人肌骨,啄人心肺。
她听着身后一阵轻缓步履之声渐近,继而他那低沉嗓音带着不耐,厉声问道:“你求人就是这个态度吗?”
棠影心中蓦然一怔,所以自己是该痛哭流涕地道歉,然后望他念在昔日情分上,大人不记她的小人过,网开一面吗?
她茫然地缓慢地转过身,还未张口,就被霍纾禾的手指重重捏起下颌。
整张脸便只能任由他提起,痛得不自觉地“啊”了一声。
霍纾禾低下头,垂眸细细端看着她那清绝娇丽的脸蛋。
“疼,疼,快松手。”她一边惨叫着,一边用双手欲掰开霍纾禾紧捏着的指头。
可终究力量有别,徒劳无功。
“你好生求我,我就考虑大发善心放谢涟一命,否则。”霍纾禾一字一顿,冷冷地道,“后、果、自、负。”
棠影知晓霍纾禾在新帝面前确是有如此大权重,不是在吹嘘夸大。
霍纾禾是晋王祈承煜自幼的伴读,二人本就情份非同,更重要的是,三年前他一人揽罪,才让祈承煜最终有机会绝地翻身登位为帝。
这份肝胆与义气,也是晋王登基为帝之后,立马将他赦罪平反并委以重用的原因。
不知是下颌被捏得生疼而泛起的泪光,还是想到丈夫处境之艰难而心中锥痛,莹莹粉珠若断了线般从柳棠影的眼角直直坠下。
霍纾禾却依旧一点也没有松手的意思。
“好,我求你,你先放手。”棠影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卑微道。
“你跪下来求我。”霍纾禾脸上不见半分情绪,冷然地道。
棠影闻言怔了怔,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霍纾禾冰冷的脸。
转瞬又咬着牙软了下来,一口应道:“好,好,我跪下来求你。”
比起谢涟的性命,自己那毫不重要的自尊算得了什么呢。
她现在只求丈夫能活着,就算他被囚禁一辈子亦或者被流放苦地,也都好过失了性命。
霍纾禾刚一松开手,便听“咚”的一声,眼前之人已照着他的指令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
她那不值当的尊严亦被随着这一跪而支离破碎。
浓稠的冷意瞬间笼在霍纾禾脸上,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她,一言不发。
一室冷默。
许久,他才语带不屑地甩袖道:“我会让你入我府中为罪婢,若令我满意,我再考虑留他一命。”
棠影不可置信地抬头,倔强地睁大了眼看他,瞬间便泪光盈睫。
真是强人所难!
虽说她出身只是九品小吏之家,可岂有做人婢女之理?
霍纾禾如此刁难于她,蓄意报复之心昭然若揭。
面对棠影这般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霍纾禾却依旧脸色晦暗,不见半分动容。
她抬袖拂了拂面颊,擦去泪珠。
望着他冷若寒潭的眼眸,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看来,谢夫人把自己的尊严看得比令夫的性命还重要,那恕在下爱莫能助。”
说罢,霍纾禾又再次甩袖往门外走。
为丈夫求得生机的机会就在眼前,她怎能眼睁睁放弃?
她狼狈地匍匐向前爬了几步,声音战栗道:
“霍大人,请您留步。”
霍纾禾闻声顿住了脚,身后传来柳棠影的哽咽声:“谢家阖府家眷皆被软禁之中,我现为待罪之身,入霍府做婢,实乃不妥。”
棠影此话本欲推脱而已,不料霍纾禾却耻笑道:“你不必妄自担扰,令翁谢循安已犯了御前大不敬之罪,谢府之人皆为罪属,本就应获牵连。再者,我向上要个罪眷为奴婢,不过轻而易举之事。”
听他如是所说,她眼中光芒彻底熄灭,绝望之感漫上心头。
“不愿就罢了,等着收尸吧……”霍纾禾刚甩下一句,提腿又迈出两步,就听棠影整个人发着颤,脱口而出道:“我愿意为奴为婢……只求霍大人您能……饶我丈夫一命。”
“呵……”霍纾禾头也不回地走出屋,留下茫然无措的柳棠影于屋内。
门外的两位禁军守卫见霍大人出屋,齐齐拱手行礼,恭敬道:“霍大人。”随后立即将柳棠影的房门重重锁上。
屋内骤然昏黑,棠影只觉得自己如堕深渊之中,不见光亮。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只余绝望萦绕。
也不知他究竟是允了,还是未允?
细碎的雪沫稀稀落落飘坠于霍纾禾的发顶,他望着漫天雪飘,不由地又想起耻辱的三年。
从都城金陵被押往黔地流放,枷锁桎梏,跋山涉水,历经风雨割面、苦寒袭骨、疫病侵身。
昔日荣华皆化为梦中泡影。
他一路砥砺而行,也终落下一身病疾。
特别是这冬日里,肩臂稍动辄痛。
今日又犯痛了。
这些病痛,也提醒着他,对祈承泽当年的诬陷之恨绝不能忘。
时局变动,风云莫测。
不过历经半月有余的血雨腥风,朝内便已变换了天地。
好在,晋王得位,他押对了赌注。
见到柳棠影为她丈夫竟然这样低三下四地求自己,霍纾禾觉得自己反而更加厌恶她了。
当年他落罪被流放,她便急不可待地做了割裂,转身嫁入他的政敌谢家。
堂堂霍府,门庭显赫,现又怎会真缺一个奴婢?他方才让她入府为婢之言,不过是为报复泄恨罢了。
可她这样一个趋利避害、趋炎附势之小人,竟也会对自己丈夫这般不离不弃,甚至不顾尊严地甘为奴婢。
真是伉俪情深。
或者说,她那份趋利避害与无情无义只是对他霍纾禾罢了。
他曾经的一片真心显得着实可笑又可悲。
仰头望去漫天雪飘,周迹遍覆琼白,他心中万千愁绪亦随雪纷飞。
他暗自咬牙,要让柳棠影,悔不当初、痛不欲生。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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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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