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经竹又一次不明所以地走了。
她好糊弄,可苗丰不行。
戚枕寒隐隐感觉到,一切都在朝着预设的方向前进。
只可惜,如愿两个字很少会出现在她的人生轨迹。
又一场换季,温度的变化会引起大大小小的身体疾病,年轻力壮的扛一扛就过去了,可上了岁数的就很难在其中全身而退。
于是长生店又一次迎来了生意高峰期,戚府值夜的家丁索性门也不锁,为人家行个方便了。
累是累了点,揣在兜里的感谢费也多了起来。
作为主心骨的戚枕寒心在金山银山中沉醉,身体却得在尸山尸海里劳累。
洁白到极致的丧主家里,所有衣着朴素的人群之中,苗经竹衣裳华贵,步履轻盈,花孔雀一般从天而降,完全没有避讳的意思。
丧主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戚枕寒继续着手上的事情没动,反正丧主找人揍苗经竹一顿然后再给人扫地出门也和她毫无关系。
不过仗着对苗经竹为数不多的了解,戚枕寒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首先,苗经竹自诩千金大小姐,平日里出行上个轿辇都要专人来背,脚不沾地,阶级观念浓厚,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平民百姓之家。
其次,抛开这些不谈,苗经竹对死人退避三舍,即便是不得已过来给她打下手的时候,都闭着眼睛离尸首远远的,对与死者有关的东西更是避之不及,此番举止着实反常。
她抬眼与苗经竹对视,越发肯定,苗经竹是奔着她来的。
果不其然,苗经竹锁定她之后,极尽优雅地挽了耳边的碎发,在侍女的搀扶之下朝她走来。
戚枕寒捕捉到她神态与动作中的傲慢,忍不住眉头紧锁。
对方就在她的视野里逐渐变大,眼里闪烁着锐利的精光,在她跟前停住脚步。
“母亲怎的到这里来了,我在为亡人化妆。”
戚枕寒提醒她,其实也是在撇清关系,告诉丧主执意捣乱的可不是她。
别打错人了。
“小寒。”温温柔柔的一声。
戚枕寒眼疾手快,合上了亡者的下巴,完成了最后一步。
顾不上浑身的鸡皮疙瘩,她对丧主点头致意,示意可以去做最后的道别,然后带着苗经竹去往前庭院的竹林。
“母亲找我可是有要紧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还一口一个小寒,叫得那么亲昵,就差把“没安好心”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都是人精,苗经竹又怎会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
她依旧挂着笑容,事发自内心的,如慈爱的长辈般拉起她的手,关心她,“做这一行一定很累吧,看看这手,都磨出茧子了,骨节都粗大了不少。”
戚枕寒抽回手,不冷不热地回:“习惯了就不累,维持生计,劳母亲挂心。”
她客套一下,谁知道反倒是给苗经竹搭起了唱戏的戏台,吊着尖细的嗓子扮演可歌可泣的母亲角色出来,“当年得知你母亲有了身孕,我劝你父亲把她留下,可是你的亲生母亲脾气硬,说什么都要和你父亲断绝关系,执意一个人将你抚养成人,这么多年音讯杳无,等我们得知你的下落的时候,你都已经这么大了……没让你过上什么好日子,我和你爹一直觉得亏欠了你,不知道怎么补偿……”
“既然母亲过意不去,那就给我几间和哥哥妹妹一样的铺子,顺便把长生店给我翻修了,有了钱就不会苦,您和爹也能放心了。”
苗经竹眼角抽搐,没想到戚枕寒真的就硬要。
说得轻松,真的如她所说,那日子何止是不苦了,是滋润得没边了。
“哈哈,长生店我已经找了工匠了,他们说毁损太严重,最好还是要重建,现在正在设计图纸,等结束了我让他们拿给你看。”
“可是那个烧了我店的瘟大灾的畜生还没抓到,重建的费用……”戚枕寒落寞地低头,“可能到了今年结束,长生店也不会重开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想起来她的目的,更何况,戚枕寒的诅咒似乎真的有什么魔力,这才多长时间,戚傅就下了大狱,作为瘟大灾的畜生本畜,苗经竹还是决定破财消灾,堵住戚枕寒的嘴,“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这些全部都由我来解决。”
铁公鸡大出血能有什么好兆头,戚枕寒真诚道谢,然后以丧主那边还有需要为由拔腿就要开溜。
“等等,”苗经竹拦下她,“母亲这次来找你呢,还有一件要紧的事。”
“比死人的事情还重要?”戚枕寒思索了好一会儿,恍然大悟,问:“是不是和爹有关?”
苗经竹:“……”
听起来怪怪的,但是也没说错。
“差不多。”苗经竹说,“是这样的,从你回家的那天起,我和你父亲就想着为你寻门好亲事……”
“您的苦心我都清楚,母亲,林怀朗林公子不就是您和父亲为我找的好归宿吗?”
戚枕寒不冷不热地笑了声,突然提起林怀朗叫苗经竹猝不及防,想起当时戚傅大骂了她一顿,苗经竹眼神躲闪,有点心虚,观察着戚枕寒的态度。
戚枕寒:“可惜是我没有福气,没能得到林公子的青眼,丢了父亲的人,让他和您失望了。”
苗经竹松了口气,“旧事重提没意义,我和你父亲从未怪过你。当时……他只是为你着急,你兄长科举屡次落榜,妹妹性格乖娇,他们两个好歹还有我跟着管管,可是你到了能够成家的年纪,又没有生母跟着操持,他觉得对不起你,所以想为你寻个好婆家,让你未来的生活好过一些。”
站了一天了,戚枕寒的腰在抗议,于是她扶着膝盖稍稍缓缓,低着头假寐,别的不说,苗经竹的嗓音真的很助眠。
她的行为在苗经竹看来就是对戚傅的抱歉,想来低着头是在憋眼泪,苗经竹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劝慰戚枕寒:“做父母的都是这样,你不必自责。”
戚枕寒:“嗯嗯。”
苗经竹紧跟着瞄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人在,和戚枕寒说,“现在有个办法能救你父亲出来。”
戚枕寒睁开眼睛看她,问:“当真?什么办法?”
苗经竹:“联姻。”
“联姻?和谁?”戚枕寒眨眼,问。
“九千岁,荀聿。”
“怎么可能?”戚枕寒的演技无可指摘,无论是震惊还是担忧全都表现在脸上,她靠近苗经竹,小声问:“怎么联姻,九千岁,不是那个吗?”
戚枕寒有点想笑,和苗经竹这样一本正经地编排荀聿给予她乐趣,只可惜戏还没走完,她只能生生地憋回去。
苗经竹没想到戚枕寒还知道这个,“啊?啊,是。但是现在的世道你也知道,就算嫁给了身体正常的男人也不代表日子就会好过,多少背地里被男人打到头破血流,第二天早上还要笑着忍受他的三妻四妾。”
说到这,苗经竹有些真的感同身受,“嫁人不要看对你好不好,没用的,很多人都会装,装着爱你,装着离不开你,只有你,直到你嫁给他,就会发现有些人表面光鲜亮丽,其实内里早就烂了。”
“母亲说的是。”戚枕寒难得赞同苗经竹,甚至觉得她骂的还是收敛了。
“所以九千岁其实不失为良配,就算和他不能那个,起码这样不用担心什么妻妾成群,不用担心他在外面有没有私生子,有多少,更不用担心生孩子之后变老变丑,得到的钱都能用来打扮自己。抛开那个不谈,九千岁美冠京城,富可敌国,嫁给他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可是听说九千岁喜怒无常,而且不是说身体残疾的人更容易心理扭曲吗,在房事的时候会不会虐待妻子?”
“我托人打听过,他忙的很,一年在府上的时间屈指可数,曾经有人送过他很多的美人,他都没收,想来是对那方面的事情并不热衷,不会的。”苗经竹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美化荀聿的形象,形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戚枕寒觉得荀聿都该给她报酬。
“最重要的是,你爹在他手上。”苗经竹继续说,“为了替你爹周转,金子银子流水一样地往出送,九千岁就是闭门谢客,可就前几天,不知怎么的突然松了口,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希望有个妻子,这不是现成的机会吗?”
“那可真是太好了!”戚枕寒兴奋地说,“这么好的机会,妹妹嫁过去一定会享福的!”
苗经竹的笑容僵在脸上。
戚枕寒心里好笑,高兴地拉住她的手,“只要妹妹和九千岁的婚期定下来,父亲是不是就可以出来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又可以团聚了!”
“你妹妹不合适,她被我们惯坏了,那可是九千岁大人,怎么能忍受她的那些小性子呢?”苗经竹笑得勉强,“况且你也到了适婚年纪,千岁府是个不错的归宿。”
戚枕寒又变得难过,她两只手搅在一起,“母亲您也说了千岁大人身份尊贵,我一个做死人生意的礼师怎么配得上大人呢,我比不上妹妹,也没有拿得出手的嫁妆,到时候又丢了戚府,丢了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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