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通报响彻整座将军府。
戚枕寒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
尘封已久的旧事,在瞥见深黑龙袍的一瞬,翻涌而上。
王朝更迭,山河易主。
戚枕寒入这一行、亲手送走的第一对故人,正是先帝与先皇后。
那位心怀仁善、夙兴夜寐,却终究对时局无力回天的君主,胸口少说数十处剑伤,明黄色的龙袍早已被人褪去,只留下堪堪保持体面的内衣,草席裹尸。背他们出来的人不敢多说,给了钱便仓皇离去,唯恐引火烧身。
师傅叹了口气,道:“成王败寇,没道理,也是真理。”
而当年那场乱世的胜利者,如今便站在她眼前,近在咫尺。
成为了大溯不可一世的皇帝。
季溯一袭常服,面容儒雅,神色温和,令众人免礼,躬身扶起申夫人,低声询问府中可有难处,是否需要朝中帮扶,俨然是君臣情深,半分看不出藏在儒雅皮囊之下的蚀骨杀意。
戚枕寒目光落在荀聿身上。
侍君如侍虎,荀聿位高权重,权倾朝野,手握重兵。季溯这样的人,心中怎会没有忌惮。
对皇帝行跪拜礼需要露出面容,以示恭敬。她摘掉的面衣尚未来得及重新戴好,微微抬头,与荀聿目光相撞。
四目相对,荀聿率先移开目光,垂首小声与随侍说话。
季溯缓步走到灵前,神色肃穆,缓缓开口,赦免众人:“诸位不必拘礼,申将军乃我大溯开国老臣,功勋卓著,朕来送他最后一程。今日没有君臣,只有旧友。”
说罢,他目光一转,鹰隼般锐利的视线定格在戚枕寒脸上,问:“姑娘便是为申将军入殓的礼师罢,朕来得唐突,扰了你,不知上妆之时可否容朕在一旁相送?”
“陛下言重,自然可以。”戚枕寒颔首,重新戴上面衣。
余元带着选定的殓衣和寿材前来,有了他打下手,戚枕寒更加如鱼得水,熟练地遮掩申建义的伤口,用剃刀轻轻修整遗容,最后涂上一层薄薄的口脂,使其面上更有血色,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平和。
一切妥当,戚枕寒示意季溯和申夫人可以上前看遗体最后一眼,说些想说的话,结束后去余元那里为申将军选好心仪的殓衣和寿材,她们再去为亡者穿衣入馆。
她摘掉了面衣透气,申建义是横死,喉咙里残留着一股浊气,灵堂密闭,味道更是难言。不过手衣没褪,一会儿穿衣时还要用到,褪来褪去的她嫌麻烦。
“戚枕寒。”
严格来说,这还是荀聿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磁性低沉,入耳温和,竟格外好听。
她循声望去,发现荀聿不知何时坐在了角落的椅子上,没有千岁府上的太师椅舒服,他又一贯懒散,干脆大敞着腿,墨色织锦蟒袍下摆盖住双腿,腰间的苍麒麟色朱纹金带勾勒出劲瘦曲线,还是叫她,“过来。”
戚枕寒走过去,和荀聿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微微垂眸,“又怎么了大人,又有何吩咐呢?”
荀聿多人精,一眼便看穿她那点细微疏离,笑了声,伸长手臂为她将鬓边碎发重新掩回耳后,问:“累了?”
戚枕寒摇头。
“那为何对本座这般不耐?”
戚枕寒低眼和他对视。
烛光太过耀眼,荀聿含笑的眸子星星点点,温柔得近乎不真实。明明清楚他们之间只是利益往来,自己在其中处于低位,能得他几分照拂已是难得,不该再有更多奢求和情绪。
但还是被这样平易近人的荀聿恍了神,说:“大人每次喊我都是戚枕寒过来,戚枕寒过来的,余元叫他养的小狗也是那样。”
说完她偏开头不再看荀聿,越想越觉得自己口无遮拦,道:“余元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去看……”
忽然,有什么拉住了她的衣摆向后用力,戚枕寒被迫转回去,握住了椅子的边缘得以维持平衡,视线里出现飞舞的金蟒,龙涎香的味道更加浓郁,她才意识到自己现在与荀聿之间的距离有多近。
余元的声音适时传来,清脆响亮,“老板,我去带申夫人选殓衣和寿材了!”
她应了声,荀聿掌心轻拍她的脊背示意她起来,“本座习惯了这种说话方式,既然你不喜,本座便换种方式,不必置气。”
戚枕寒不太适应有人认真对待自己的感受,皱眉否认:“也没有不高兴。”
“那是本座误会了,时间紧迫,你可否低头?”似乎是想到了自己的承诺,荀聿举起右手中捏着的伤膏,询问戚枕寒的意见,“你的脸颊有伤,”他点点自己脸上同样的位置提醒她,“要不要上药处理一下?”
戚枕寒迟钝地想起脸颊那道浅伤。
他竟发现了,还特意准备了药膏。
想来荀聿此前与侍卫交谈就是为了此事。
她缓缓低头。
药膏上脸先是有点刺痛,荀聿吹了两下,凉意散开,随后泛起一片温热。其实这样小的伤口经常会出现在她身上,除了戚傅找茬,经常背馆挖土或者面对失去理智的亡人家属,都会有,放任不管过阵子自己也会愈合,不过戚枕寒还是认真地对他道谢:“多谢大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我上药。”
荀聿动作微微一顿,合上盖子的指尖有一瞬间的停滞,眼底掠过意思极深,极复杂的情绪,不过很快回神,不留痕迹。
他起身整理衣袖和腰带,随侍这会儿不在,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到了衣领的位置明显没那么熟稔,戚枕寒拉掉手衣,下意识伸手,忽然僵住,缓缓收回。
荀聿瞧着她,用眼神询问她怎么突然停住,戚枕寒动动手指,轻声询问,带着一丝迟疑:“大人若是不介意,我可以……”
她忽然想起,师傅一生孤单,无妻无子,终老一人。
她蹭问过师傅为何不寻一位伴侣,两人相依为命也是家。
师傅只敲敲她的额头,说她还不懂。
做他们这行的,日日与尸骨打交道,寻常人家避之不及,嫌弃晦气,正常往来尚且不愿,更别说要共度一生。
当时的戚枕寒没放在心上,在她看来,天下之大,总有不嫌弃,肯接纳之人,不接受的也不必强求。
可站在她面前的现在是荀聿,戚枕寒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豁达,会不自觉在意荀聿的反应。
荀聿直接拉过她的手放在前襟,挑眉等她抚平褶皱,沉稳又上挑的声音伴随着胸口的震颤一字不落地传进戚枕寒耳朵,惹得她浑身发麻,“介意什么,本座没有那么矫情。”
他搓搓戚枕寒的耳垂,“本座连死人堆都睡过,嫁给本座,只管做你自己便是。”
季溯身旁的大太监甩着拂尘过来见礼,对荀聿道:“千岁大人,皇上有请。”
公公在前头带路,背对着她们,荀聿做了个戴面衣的动作,又指指脸,提醒她尽量不要触碰到伤处,戚枕寒点头,小幅度对他摆手。
荀聿笑了下,跟上太监的脚步离去。
这边,申夫人抱着选好的殓衣掩面走来,神色悲恸。戚枕寒接过那套将军服制的殓衣,宽慰她道:“斯人已逝,申夫人莫过伤心,哭坏了身体,将军在天有灵也会放心不下,况且将军还未入棺,之后还要守灵,出殡,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夫人操持,您的身体若是再垮掉,将军府就真的没有话事人了。”
“谢谢戚姑娘挂心,我都明白。”申夫人平复情绪,又看了眼躺在那里的申将军,红了眼眶,看来申建义与其妻感情甚笃,戚枕寒先是打开折叠的遮羞布,盖在申建义的下身,随后对申夫人道:“还请夫人伸出手臂为申将军暖衣。”
可能是因为戚枕寒话不多,也可能是因为她并不在权力漩涡,申夫人将她视为了最合适的倾听者,对她交付了极大的信任,与她谈起申将军的过往,包括她们两个人如何相识相知相爱,情到深处还会露出温和的笑容,慢慢的,讲到了她们成婚之后,她巧妙地跳过了申建义跟随季溯改朝换代的那段乱世岁月,直接说到申建义坐上了骠骑大将军的位置,逐渐失去笑容。
她深吸一口气,止不住的哽咽,泪水滚落而出,戚枕寒及时接到她掉下来的眼泪,再次提醒:“夫人,眼泪千万千万不可以掉在将军的殓衣上,他会舍不得走,也会感觉到痛。”
戚夫人浑身一颤,强行忍住泪水,示意自己明白。
她接过申夫人暖好的殓衣,余元支撑着申建义的遗体坐起,戚枕寒将殓衣铺平,余元配合着抬起申建义的手臂,不肖多时,申建义又重新变成了威风凛凛躺在那里的将军模样。
“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夫人,我们马上准备抬将军入棺,现在一面就是此生最后一面。”
经久压抑的情绪便直接如破裂的银瓶迸出水浆,她大声哭号,瘫坐在申建义户身旁,却也牢记不能再滴眼泪在他身上,用干燥的手掌最后一次抚摸他的面庞,“我告诉过你我不求荣华富贵,你又何必铤而走险,你总说身不由已处处受限,我也说过可以陪你告老还乡,你怎么敢,又怎么忍心背着我做那种事!丧尽天良啊!你倒是遭了报应就那么走了,留下我和孩子,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戚枕寒耐心地等待她发泄情绪,余元沉默地搬来寿材,推开棺材盖,木材摩擦发出滞涩的声音唤回了申夫人的理智,她擦干眼泪,最后一次,轻轻握住申建义的手,忍住哽咽,却异常坚定:“没关系,我不怪你,你放心走。”
棺材彻底合上,不漏缝隙,申夫人终究还是伤心过度,晕了过去。
守灵需得亲近之人主持,申建义膝下子嗣单薄,申夫人晕厥未醒,稚子尚且年幼,一应事宜,自然落在戚枕寒身上。她耐心牵着年幼的孩子,手把手地教他为父亲烧纸,铜盆中燃起火焰,小孩子吓得手一抖扔掉元宝,躲到了戚枕寒的身后。
戚枕寒摸摸他的头缓声安慰。
“可怜了这孩子,懵懂无知的年纪便失去至亲,实在令人心酸。”
戚枕寒回头,发现季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堂口,看着孩子满目怜惜,荀聿就站在他的右后方,身姿挺拔,神情淡漠。听到季溯的话似是冷笑,随后掩去眼中嘲讽,分明是靠近了火光,但戚枕寒在他身上看不出暖意。
荀聿道:“无知无识之时失去至亲,反而是一种福气。若是等到懂事记仇却又无力自保之时再失去,便要带着恨意与不甘,煎熬一生。”
当众反驳皇帝,戚枕寒心头骤然一紧。季溯脸上温和淡去,神色渐冷,缓缓转过身与荀聿四目相对,气氛瞬间凝滞如冰,杀机暗涌。
千钧一发之际,戚枕寒屈膝跪倒在地,扬声开口:“皇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她身上。
季溯看向她,神色平淡,问:“戚姑娘有何话说?”
戚枕寒叩首:“申夫人身体抱恙,申小公子又惧怕火光,按礼制,为逝者烧头纸之人,身份越尊贵,越能护逝者安息,早入轮回。民女斗胆,恳请陛下,为申将军燃纸送行。”
季溯眸光微转,神色缓和几分:“有理。”
他上前一步,正要取过纸锭,戚枕寒却抢先一步,双手将那只粗陋纸牛递上,从容道:“陛下万金之躯,申将军乃开国功臣。烧此纸牛,以示陛下对将军一生功绩的认可与告慰。”
季溯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接过纸牛,投入火中。
纸牛很快化为灰烬,季溯起身叮嘱荀聿,“别忘了你答应朕的事。”
说罢,便起驾回宫。
直至帝王身影远去,戚枕寒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
她方才情急之下,竟敢在圣驾面前胡言乱语,越想越觉心有余悸,只得埋头烧纸,掩饰心头慌乱。
一双大手伸过来把她从蒲团上捞起,荀聿歪头看她,眼底含着戏谑笑意,“多谢娘子,方才救了本座一命。”
戚枕寒:“陛下本无杀心,谈不上相救。”
“自然有救,”荀聿步步紧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至少能够证明你心里有本座,舍不得本座出事。”
戚枕寒不愿与他多做口舌之争,又要回去烧纸,荀聿一把拦住她,淡淡道:“不必再烧,本座送他下去可不是让他享受的。”
“那大人……”
她话没说完又被荀聿截断,“自然是有正事,”他自广袖中掏出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热气腾腾的糕点,荀聿递给她,“忙了许久,先吃些东西垫垫,等这边结束,本座送你回去。”
嫌戚枕寒动作太慢,他拆去上面的绳结,捻了一块喂给她,“好不好吃,这可是本座亲自……”
戚枕寒讶异:“大人亲自做的?”
“——本座亲自看着她们烧的。”
戚枕寒没忍住笑出声,眉眼弯弯,褪去平日的冷寂,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动人。
“大人,”随从掐着刀进来,“申建义的幼子如何处置?”
戚枕寒动作微顿,下意识看了过去。
荀聿注意到她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擦拭残渣,沉声道:“不必,废物成那个样子,留着也掀不出什么风浪。”
随侍应声退下。
荀聿在她身旁坐下,侧头问她:“害怕?觉得本座连小孩也不放过,实在歹毒。”
戚枕寒摇头,平静而认真:“大人还是留了他的性命。”
荀聿眸色深深,端起茶盏,看不清楚表情,“他本座还不放在眼里,本座要清算的另有其人,那人的妻子孩子,全族上下,本座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再度看向她,似在等一个答案。
她沉默片刻,以笃定地语气下判断:“大人不是坏人。”
至少在她心里,荀聿早就与传闻中的那个魔头相去甚远了。
荀聿深深看着她,随后移开视线,靠着椅背又重新闭眼。
再也没有人开口说话。
灵堂火光依旧摇曳,两个人的影子映照在墙,层层叠叠地,拢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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