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裂缝

第二天下午三点,顾寻准时出现在陈教授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不止陈教授一个人。

还有一个女人,四十岁出头,短发,穿着深灰色的职业装,没有任何配饰。她坐在陈教授对面,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像是受过某种严格的训练——不是军人的那种训练,而是某种更隐秘的、更持久的自律。

顾寻进门的时候,女人转过头来看她。

那一瞬间,顾寻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印记上轻轻弹了一下。不是疼痛,不是温热,而是一种共振。就像两个音叉,当其中一个被敲响的时候,另一个也会发出同样的声音。

女人也感觉到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正常。

“小顾,”陈教授示意她坐下,“这位是孟芸。孟研究员。”

顾寻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孟芸的左手——没有戒指。右手——虎口处有薄茧,不是握笔的茧,是另一种她辨认不出的茧。

“孟研究员是国家安全部下属的一个……特殊部门的。”陈教授斟酌着用词,“她负责的事情,和我们做的事情有点关系。”

“不是‘有点关系’。”孟芸开口了。她的声音偏低,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权衡过之后才说出来的,“是同一条线上的不同节点。你们在找历史,我们在找……更近的东西。”

顾寻看向陈教授。

陈教授的表情有些僵硬。这不是他平时的状态——他平时虽然在讲台上总是慢条斯理的,但那种慢是有底气的慢,是知道自己掌握着某种知识的从容。现在他的僵硬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孟研究员,”顾寻直接看向她,“您说的‘更近的东西’是什么?”

孟芸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装置——和顾寻的“锚点”圆盘很像,但不是圆的,是六边形的,表面刻着不同的花纹。她把装置放在桌上,轻轻按了一下侧面。

一道光从装置里射出,在空气中展开成一个全息投影。

投影里是一张照片。

一个女人。二十多岁。短发。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室外套,站在一个顾寻不认识的地方——不是学校的任何一个角落,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实验室。背景里有其他人影,但都被模糊处理了,只有那个女人是清晰的。

顾寻盯着那张脸看。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的印记又在发热了,像是一种远程的、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识别。

“这是林漫。”孟芸说,“编号037。你之前应该没看到她的档案。”

编号037。

顾寻在档案室里看过编号001到036的档案,唯独037的那一页被人涂掉了。就是这个人。

“她还活着?”顾寻问。

“不知道。”孟芸的回答干脆利落,“她在三年前失踪了。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是登上了一列去往西部的列车。然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记录。没有身份证使用记录,没有银行卡交易,没有手机信号,什么都没有。”

“那您怎么确定她不是……死在了路上?”

“因为我们找到了她的‘锚点’。”孟芸说,“每一个拾光者的锚点都会在穿越时留下一个信号。林漫的锚点在三年前发出了最后一次信号之后,就彻底沉默了。但锚点本身没有被摧毁——如果她死了,锚点会进入一种‘废弃’状态,会发出另一种信号。但它没有。它只是……停了。”

“停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孟芸关掉全息投影,“她可能还活着,但选择了不再使用锚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寻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个活着的拾光者。不在2147年,而是在某个她不需要锚点的地方——某个她主动选择留下来的地方。

“您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顾寻说。

孟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顾寻说不上来——不是评估,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就像你在人群中找一个人,找了很久,终于看到了,然后你在心里说:是他。

“三年前,林漫失踪之前,曾经给我们发过一条消息。”孟芸说,“不是文字,不是语音。是一组坐标。”

“什么坐标?”

“时间坐标。”孟芸说,“公元前221年。秦朝。”

顾寻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说那里有什么?”

“她说那里有一条‘裂缝’。”孟芸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不是时间的裂缝——时间的裂缝到处都是,你穿越的时候就在穿过它们。她说的是另一种裂缝。是历史的裂缝。是那些‘本该发生但没有发生’的事情留下的裂缝。”

陈教授在旁边补充道:“正统的历史理论认为,历史是一条河,只能沿着固定的河道流淌。但林漫的理论是——历史是一张网。每一个节点都有多个可能性,只是大多数可能性在发生的瞬间就被抹去了。而那些被抹去的可能性,会在时空结构中留下痕迹。她称之为‘裂缝’。”

顾寻想起了周南笔记里的那句话:“历史不是一个人的命运,历史是无数人的命运交缠成的网。”

“她在那条消息里还说了什么?”顾寻问。

孟芸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慢慢地说,“‘裂缝里有声音。’”

“‘声音’?”

“‘她们的声音。’”孟芸看着顾寻,“她用的就是‘她们’这个词。不是‘他’,不是‘它’。是‘她们’。”

顾寻的手心在出汗。印记在发烫。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被历史抹去的女性——那些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女性——她们不是彻底消失了。她们被挤进了历史的“裂缝”里。那些本该发生但没有发生的事情,那些本该被记录但没有被记录的名字,那些本该被听见但没有被听见的声音——它们都还在。不在正史里,不在任何一本历史书里。但它们还在某个地方。

“您想让我去找她?”顾寻问。

“不是找她。”孟芸说,“是想让你去看看那些裂缝。如果林漫是对的,如果裂缝里真的有什么……那么我们需要知道那是什么。不是出于好奇。是出于……”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安全。”

“安全?”

“时间结构是一个整体。”陈教授接过话,“如果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终可能会影响到整个时空的稳定性。这不是历史学的问题了,这是物理学的问题。但奇怪的是,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裂缝都出现在同一个主题上。”

“什么主题?”

“女性史。”陈教授说,“裂缝出现的位置,全部和那些被历史记录削弱的女**件有关。每一个被篡改、被忽视、被抹去的女性故事,都在时空结构上留下了一道裂缝。”

顾寻靠回椅背。

她想说些什么,但脑子里翻涌着太多的信息,太多的疑问,太多的可能性。她需要时间消化。

“我需要想一想。”她说。

孟芸站起来。她的动作很利落,像是一个习惯了随时出发的人。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她递过来一张卡片——实体卡片,深灰色的,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但不要太久。”

“为什么?”

“因为裂缝在扩大。”孟芸说,“而且最近……有人在试图扩大它们。”

顾寻攥着那张卡片,看着孟芸离开办公室。门关上之后,她转头看向陈教授。

“她说的‘有人’是谁?”

陈教授摘下眼镜,慢慢地擦着镜片。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我们不知道。”他说,“但‘正史委员会’这个组织,你可能已经从档案里看到过了。孟芸的部门一直在追踪他们,但他们的行动越来越隐蔽。唯一确定的是,他们不希望这些裂缝被修复。他们希望它们越来越大。”

“为什么?”

陈教授重新戴上眼镜。他的目光在镜片后面显得格外疲惫。

“因为一旦裂缝足够大,他们就可以从里面取出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证据。”陈教授说,“那些被历史抹去的女性的存在证据。而他们想把这些证据永久地摧毁。”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顾寻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印记。琥珀色的,温热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它带着她去了许穆夫人的旷野,去了妇好的战场,去了上官婉儿的掖庭。它让她看到了那些被历史遗忘的瞬间。

但现在她知道了——她看到的不是全部。

还有一些东西藏在裂缝里。那些被彻底抹去的、连“车辙”都没有留下的故事。那些名字都没有被刻在任何一块甲骨、任何一片竹简上的女人。

她们还在等。

顾寻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出发?”

陈教授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把钥匙。很老的钥匙,铁的,锈迹斑斑,像是从某个被拆毁的古建筑里捡来的。

“这是周南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他说,“她说,如果你决定去裂缝里,带上这个。”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陈教授说,“周南说,等你到了那里,你就会知道它是什么。”

顾寻接过钥匙。

铁的。冰凉的。沉甸甸的。

她把它放进口袋,和石头、树枝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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