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度厄

他“冤”字出口,周身的烟气也跟着猛然炸开。

刹那间,淡青色的阴煞风暴就填满了整间屋子,门窗被狂风刮得噼啪乱响,凄厉的呜咽声顺着狂风直直钻进耳朵,听得赵世卿后颈一凉,差点尿了裤子。

玄因却只捻起一枚佛珠,指尖稍用力一弹,那佛珠便携着金色的光芒,直冲人影而去。

金色光芒撞上人影的瞬间,人影竟如有实体般猛然一颤,发出一声类似痛苦的嘶鸣,与此同时,原本散开来的烟气也倏然又凝回了那太监的身影里。

玄因沉声道:“倒是小瞧了你!方才见你烟气稀薄,我还以为你不过是个小煞,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么一手。”

他又捏起一枚佛珠,在指尖警告似地转了转,声音更沉了几分:“你冤死不假,可你刚才分明没说实话,你身上暗藏的这些凶煞又是哪里来的?若是再敢对我隐瞒,别说为你主持公道,助你投胎转世。小僧手中这枚佛珠,便能打得你魂飞魄散,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此言一出,别说那太监,赵世卿都下意识地满目惊诧地看了玄因一眼。

想玄因平时总是一副温文和善的样子,又有灵童有这个头衔加持,赵世卿便以为,他定是跟其他和尚一样,口中常念我佛慈悲,惯于苦口婆心,用良言劝人向善。

可看玄因现在这副模样,语气里的威慑与面上的冷漠神情,竟比那些掌管刑罚的人还要骇人三分。

那太监闻言,身形抖得更是厉害,淡青色的烟气本就虚缈,这下更如水波荡漾,眼看要散的架势。

偏偏玄因又冷冷丢下一个字,“说!”

那太监浑身猛地一颤,边赶忙回想自己为何有了刚才那样的能力,边哆嗦着如实说道:“我……小人,小人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只记得,我死之前,那云姑娘一脸得意地过来瞧我,我便借着最后一口气,死死拽住了她的裙子。”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就冷笑了一声,拽着我的脖领将我拽起来,然后……然后就用指尖朝我嘴里送入了一些东西。”

他边说边抖,玄因似怕他真把自己抖散了,声音稍稍放轻了些,“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太监摇了摇头,“是黑色的,跟烟囱冒出来的黑烟一样,那些烟一进我的喉咙,我便断了气。”

“再醒来,我就成了飘在这殿里,连出都出不去的孤魂了。”

说到最后,他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我真没做过半件害人的事,我入宫五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只想着多攒点月钱,熬到年纪就能出宫和我那乡下的老娘团聚,谁知道平白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他抬头看向玄因,浑浊煞气里透出的眼神中全是哀求,“灵童……啊不,圣僧,我求求你,不要让我魂飞魄散,我还有老娘在家里等着我,我也真不知道那些黑烟是什么啊……”

见他这样,赵世卿难免生出了恻隐之心,便又悄悄瞥了一眼玄因的脸色。

玄因神色依旧平静,晦暗的光影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透着股令人难以捉摸的疏离感。

他沉默了片刻,缓步走至虚影身前,随后便在小太监惊恐至极的目光中,伸出指尖,点向了他那遍布煞气、凶厉可怖的眉心。

指尖落下,小太监周身的煞气便如潮水般翻涌开来,浓重凶煞裹挟着尖锐戾气横冲直撞,狂飞乱舞,顷刻间就在屋内凝成一个旋涡,吹得赵世卿浑身皮肤都阵阵生疼,只能抱着胳膊尽量往一旁的角落躲。

玄因却毫无所觉,长身立于漩涡中心,指尖始终稳稳点在小太监眉心,任凭汹涌的煞气在其周身翻涌抵抗。

他只闭着双眼,默念度厄经,缕缕金光从指尖不断溢出,仿佛收缚般,将小太监身上的煞气尽数吸纳指尖。

不过片刻工夫,周遭翻涌的煞气便像被炼化了般,再无半点踪迹。

小太监身上先前缠杂不散的阴煞也消散殆尽,整个人像是被洗净了,只余下原本澄澈通透的本真。

他怔愣了片刻,才发觉自己心头那股怨毒的愤恨竟也跟着消失了,整个魂都轻快了。

“我……”他仔仔细细把自己周身打量了一遍,眼泪也忍不住滚滚而落,对着玄因恭恭敬敬叩了个头:“多谢圣僧超度,小人即便来世当牛做马,也绝不忘圣僧的大恩大德。”

玄因捻了捻指尖尚未散尽的金光,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说道:“你不用谢我,能恢复成这般,是你本魂干净,那些凶煞本就是旁人强加给你的东西,我不过是帮你把它们除掉罢了。”

“那也是圣僧大德,不然要是换作旁人,哪里会管咱们这些身份微贱的奴才,怕是早就直接作法打散,图个清净了。”小太监赶忙说。

玄因这次没有无视这番话,轻声反驳道:“身份微贱也好,达官显贵也罢,在小僧这里并无分别。众生皆苦,每一缕无罪的魂魄都难能可贵,自然该被善待。”

他说着便抬起手,从腕间的珠串上再捻下一枚佛珠,交到小太监手中,沉声叮嘱道:“拿着这个,你便还能在阳间停留三日。三日期限一到,佛珠会自行碎裂,那时地府自会有人前来接引你。”

小太监捧着那颗佛珠,木质珠体上流转着和玄因指尖一般无二的金色流光。

他盯着这颗佛珠,剔透的魂体忍不住又颤了颤,抬头想向玄因道谢,喉咙却哽咽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圣……圣僧大……大恩……”

“去吧。”玄因打断他,素来淡漠的眼底终于现出了几分浅淡的悲悯,“你的母亲还在家里等着你。”

这句话无疑戳中了小太监的心结,他攥着佛珠,对着玄因深深鞠了一躬,随即便化作一道淡金色流光,倏然飘出宫门,往城外乡下的方向去了。

** **

流光消失,屋子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

赵世卿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想到屋内实在太暗,他便又打算去外间寻火折子,刚迈开脚,便被玄因再次打断了,“不用点灯。”

这次又是为什么?

赵世卿刚想发问,就见玄因走到窗边,目光遥遥落在了庆仁殿的方向。

见此,赵世卿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走过去问:“是发现什么了吗?那云姑娘是否还在三皇子处?”

玄因眉心轻蹙,摇了摇头:“半分气息都没有。”

“若如方才那冤魂所言,那云姑娘必定是妖邪或修习邪术之人,如此重的煞气,不该半分痕迹都看不出来。”

“那……会不会是她知道您现在在宫里,提前躲起来了?”赵世卿猜测道,“先前三皇子不是早早离席了么,保不齐就是提前帮那云姑娘藏起来了。”

“不无可能。”玄因说:“不过比起她目前在不在宫中,我倒是更想弄清另一件事。”

“什么事?”赵世卿问。

玄因却没有正面回答他,只问道:“那只长命锁还在吗?”

赵世卿一怔,忙不迭把揣在怀里的长命锁掏了出来,双手递到他面前:“在的,我一直妥善保管着。”

玄因伸手接过长命锁,指尖摩挲着锁身坚硬的纹路,随即在那个“宋”字上轻轻一拂,锁身表面金光倏忽一闪,竟也有一缕青色烟气从锁身之中缓缓飘了出来,只是比之前那小太监身上的还要淡浅。

“这……怎么长命锁里也有阴煞?”赵世卿惊得目瞪口呆。

“难道那些人也跟那云姑娘有关系?”

玄因沉默着摇了摇头,指尖又是一拂,烟气飘忽了两下,居然全都消散了。

“这并非那云姑娘身上的煞气,只是普通的怨煞。”他解释道:“这是这长命锁的主人临死前留下的。”

赵世卿闻言一愣,叹了口气道:“那些人死得那么惨,还被焚了尸,也不知道会不会像那小太监一样变成怨灵?”

玄因边将长命锁交还给赵世卿,边说道:“若照这长命锁上的怨煞看来,应该不会。”

“为什么?”赵世卿脱口问道。

“形成怨灵的关键,是死者心头那股不散的执念。”

“所谓怨极生煞,且那股怨煞要强烈到冲破肉身消散时的天道束缚,才能凝魂不散。这长命锁上虽有怨煞,却只剩哀戚和恐惧,戾气不足,因此成不了气候。”

赵世卿听完再次怔住,神情也有些复杂,“那照师兄的意思,刚才那小太监也冲破天道束缚了?”

玄因:“他自是不能。他能滞留人间,全是因那云姑娘强塞给他的那些凶煞气帮他凝住了魂体,不然仅凭他自身那点怨煞,根本留不住魂,早被阴差勾回地府入了轮回了。”

赵世卿恍然大悟:“那就是那云姑娘冲破天道束缚了!”

玄因闻言轻嗤一声,毫不掩饰面上的讥讽和轻视,“你当天道束缚是渔网,什么臭鱼烂虾都能冲破?”

赵世卿:“那……”

玄因:“那云姑娘顶天也就是个替人做事的打手,又岂敢言冲破天道?”

“这世上,迄今为止,称得上自行冲破天道束缚的人,也就只有一个。”

“是谁?”赵世卿问。

“万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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