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氏性子泼辣,平日里在市井中和街坊厮打辱骂,几时吃过这么大的亏,一见平沙对洛青桃这么客气,当即斗鸡似的大喊,“好哇,洛青桃,你什么时候养的骈头?敢这么对婶婶我,原来是背后有人撑腰了,你个不知廉耻——呜呜呜!”
平沙一听冯氏将自己骂作洛青桃的骈头,当即头皮发麻,生怕脏了主子的耳朵,再不客气,直接将她胳膊往后一拧,然后上手卸了她的下巴。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林庭树执掌刑名,平沙跟着他自然学了不少对付人犯的法子。这一套下来,冯氏连动弹都动弹不得,嘴张都张不开了。
没了冯氏的叫骂,巷子一下子安静不少。
那辆停在巷口的马车,车帘被掀开了,遥遥可看到有个男子端坐在马车深处,因马车里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受到一道幽沉肃冷的目光看出来,落在洛青桃的身上。
身姿昂藏,肩宽体长,他下了马车,负手在后,闲庭信步般从巷子口走进来,渊渟岳峙的气势,将这条市井小巷衬托的仿佛是什么官衙重地。
一时间,围观的街坊莫名感受到极大的压力,虽不知这男子身份,但想来绝非常人,哪敢再多看一眼,生怕惹来祸患,忙将头缩回了院子里,紧紧关上院门,一声都不敢发出来。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林庭树走了过来,冯氏已吓得浑身发抖,知道这气势森然的男子来给洛青桃撑腰了,自己是绝对惹不起的。
“开门。”林庭树淡淡开口,仿佛这院子是他家的一样。
洛青桃睁大了眼睛,实在不明白这位林大人为何纡尊降贵来这小巷,他很闲吗?“见过大人,您、您来这里干什么?”
林庭树轻哂,并不答话,见洛青桃没有动作,自己伸手将掩住的院门推开,负手打量着这座小院。
不过方寸大小,一间正屋两间厢房,寒酸极了。
正屋里传来几声咳嗽,洛青桃一听就紧张起来,忙就要进去,但林庭树站在院门口,院门窄小,他又身量高大,负手闲闲站着,丁点没有让路的意思。
无奈之下,她只好从林庭树身旁钻了过去,一路跑进了正屋。
林庭树只觉得一个纤巧人影从身旁掠过,素白裙摆荡过他袍角,这样机敏灵巧,令人想起山林中的小兽。
正屋里,还好王伯母只是咳了几声,并未醒来。她肺腑有疾,一到夜里咳得厉害,很难入睡,所以白天便要多睡,更兼服的药有安神效果,因此倒没有被方才冯氏的大吵大闹吵醒。
洛青桃给王伯母掖了掖被角,才放心出了屋,见林庭树已进了院子,他负手展眼,眉目冷锐,“哪间屋子是你的?”
洛青桃开了左厢房的门,林庭树皱眉看过来,狭窄的屋子,寒酸的摆设,只有屋中美人如珍珠一般散发着莹润干净的光泽。
这屋子门楣低,以至于林庭树不得不弯腰低头才能进屋。进了屋后,他随便捡了把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向后仰着靠着椅背,淡淡开口,“给本官换药。”屋里是一股清苦的药草味道,正是她身上的味道,真令人放松。
洛青桃只觉得疑惑,难道他专程跑过来让她治伤?但到底伤者为重,她没有多说什么,提了水净手后,解开林庭树左半边衣裳,将伤处的绷带解开。
深可见骨的伤已痊愈了大半,她细细看了看伤处,没有溃烂红肿的症状,放下了心,重新撒上家传的金创粉后,以干净绷带将伤处仔细裹上。
她裹伤时,林庭树微低着眼看她。裹伤的手指白玉一般净,纤细灵巧,为了方便动作,她的袖口微微挽起一段,露出一截纤净的手腕。因在孝期的缘故,她总是一身素衣,虽是淡色,但显然是极爱洁的,袖口十分干净,如她这个人一般素净。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且还是衣衫不整,二人的距离这样近,若换了旁人,总多少该生出些旖旎的氛围。但洛青桃眼神干净,动作规整,显然是没有丁点多余的意思的,林庭树看她,她竟一眼都不回看。
不知为何,林庭树心中忽有不悦。
她倒是思无邪。
“宁愿住这种地方,也不住林府?”他忽开口,冷声问。
洛青桃正在裹缠伤口,闻言手一紧,“……家中长辈有疾,离不得人,请大人全我孝心。”
林庭树冷哼一声,顾念着自己到底允了她一个月的时间,才没有再发作。只是见她乌黑发间毫无钗环,又问,“为何不戴那珍珠发簪?”
“……太贵重了,只怕遗失。”洛青桃回。
其实是她一点都不想戴。她明明是被逼的。
连着两番被洛青桃顶回嘴,林庭树不悦,淡淡警告,“不要忤逆我。日后记得戴上。”
洛青桃动作顿住,只觉他的命令如沉重的山,令她无法呼吸。她在沉默中将绷带缠好,低低应了一声,“是。”
换了药后,林庭树出了屋,平沙站在院里,正提溜着冯氏。冯氏披头散发,颤抖地像一只鹌鹑。到这会儿,她哪里还不懂——洛青桃真是找了个强大的靠山。她惯来是欺软怕硬的,哪里还有方才的威风。
见素来泼辣难缠的冯氏竟成了这样子,想到往常冯氏对王伯母的颐指气使,对自己的横眉竖眼,洛青桃到底只是凡人,一时竟觉得有些好笑。她到底不善于掩藏情绪,那轻松之意便带在了面上。
林庭树执掌刑名,什么难缠的人犯没审过,洞察幽微,洛青桃的表情变化如何逃得过他眼。
他见状轻轻一哂,眉梢微扬,心中不知为何竟生出一分得意。只是惯来城府深沉,因此半分不显,依旧高深莫测地淡淡开口,“平沙,拨个丫鬟过来,照应着这里。”
平沙正要应声,洛青桃一听连忙拒绝,“不敢劳烦大人。”
固然有她自己凡事亲力亲为、用不惯丫鬟的原因,但洛青桃更觉得若身边有了他的人,自己岂不是事事都被监视着?离出孝还有一个月,这是她最后的自由时光了。
而林庭树听了她的拒绝,负手转过身,掀起眼皮冷冷望过来,“我说了,不要忤逆我。”
凡事自己做?若真能靠她自己,今日怎会被一个市井泼妇欺负至此?他的人,旁人也敢动?
他的话霸道强势,不容置喙,洛青桃张了张嘴,最终安静地不再言语。
他不需要她有什么主观想法,他只会照着他的心意安排,而她只用温顺地听从。像笼中鸟,不能有别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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