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沈微澜撕下了她在沈家维持了整整三个小时的那副表情。
平静、听话、毫无攻击性。这副表情她已经戴了十三年,熟练到面部肌肉不需要经过大脑就能自动排列组合。
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玄关的衣架上。那是一件米色的开司米大衣,剪裁保守,是沈家二小姐该穿的那种衣服。现在它挂在衣架上,像一个卸下来的壳。
里面的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没有任何装饰。这是她真正的样子——简洁、精准、没有冗余。
她走进客厅,没有开灯。窗外金融街的灯火从落地窗漫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有一套公寓,站在窗前可以看到沈家老宅的屋顶。她当初买下这里的时候,中介以为她只是喜欢夜景。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需要每天看到沈家老宅。是为了提醒自己,那个地方还没有倒下,她的仗还没打完。
她在落地窗前站了三十秒。这是她给自己规定的“情绪处理时间”——三十秒,把所有从沈家带出来的愤怒、恶心、手心的冷汗,全部装进脑子里的一个抽屉,关上,锁好。
然后她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的灯亮起。冷白光,色温四千开尔文——这是她特意换的。她说暖光容易让人放松,而她需要保持清醒。装修师傅当时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这个年轻女人是不是有病。
她不在乎。她有病也好,没病也好,都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她坐在电脑前,拿起桌上那部黑色的手机。平时她随身带的白色手机是幌子,里面存着几个无聊的联系人,偶尔发几条经过审查的朋友圈,用来让沈家的人相信她只是个“安静的废物”。这部黑手机是她的第二张脸——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她真正的脸。
她拨了那个号码。
对方接起来。
“微澜小姐。”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稳,中年男性的声线,带着一点潮汕口音。他在外面介绍自己的时候,说自己是做跨境贸易的,公司注册在香港,办公室在深圳,仓库在越南。没人知道他真正的老板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
“元,”她说,“沈鸿远今天下午找了我。”
她从来不叫那个人“我爸”,也不叫“父亲”,更不叫“沈总”。就是“沈鸿远”。三个字,不附带任何关系。
“什么事?”
“他要我嫁给赵恒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恒远地产的赵恒远?”元确认道。
“嗯。”她说,“沈氏在东南亚的资金链出了问题,他需要恒远的现金流。赵恒远需要一个女人。交易内容很清楚。”
她叙述这件事的语调,和在会议上汇报季度财报没什么区别。其实她很愤怒,她的手在发抖。只是她的声音和她的手之间,隔着一堵她修建了十三年的墙。
“查过了吗?”元问。他没有说“这太离谱了”或者“您打算怎么办”——那些是废话。他直接跳到了下一步。
“你查。赵恒远的背景、恒远的资金链、他历任妻子的死因、他最近的秘密投资。重点查他的黑料,尤其是不在公开记录里的。还有——”她停了一下,“他在沈鸿远面前,有没有独立的商业判断。我怀疑他不是单纯被沈鸿远利用,他可能有自己的算盘。”
“明白。”
“时间呢?”
“三天。”元说,“如果加人手,两天半。”
“三天。不要加人手。我不想任何人发现有人在查赵恒远。”
“明白。”
她挂了电话。
书房里很安静。电脑屏幕的待机灯一闪一闪的,像某种冷血动物的心跳。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她在想:沈鸿远选赵恒远,是一箭双雕。十五亿的现金流解决了沈氏的资金缺口,同时把她嫁出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赵恒远的性格她大概知道,控制欲极强,据说连佣人上厕所的时间都要规定。嫁给这种人,不出一年,她就会被“消耗”掉。
就像母亲那样。
而沈鸿远不用动手。他甚至不用承担任何道德压力——“我只是给女儿找了一门好亲事,谁知道她会抑郁呢?”
完美的犯罪。
她弯起嘴角。那个弧度,任何认识“沈家二小姐”的人都没见过。这不同于大家闺秀常见的温柔或苦涩的笑,而是猎人看到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那种笑。
沈鸿远,你忘了一件事。
你忘了你女儿不是林婉清。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的另一面墙前。那是一整面书架,看起来是普通的装饰——市面上所有成功人士的书房都有这面东西。但她的手伸进第三排两本书之间,轻轻一按。
书架无声地滑开了。
里面是一个嵌入式保险柜。生物识别的。她把食指按在感应区,绿灯亮起,柜门弹开。
保险柜里只有文件。
上百份文件。
每一份都是一个壳公司的注册资料,每一份都指向一笔她秘密持有的资产。香港、新加坡、开曼、BVI、卢森堡、迪拜、毛里求斯——这是她的王国。不在地图上的任何国家,没有任何海关能查到,没有任何人能把全部线索拼起来。
只有她。
她抽出一份文件,翻开。那是她十八岁那年注册的第一家壳公司。公司的名字叫“澜起”。取得很随意,她那时候还没学会怎么起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名字。后来她学会了,后面的公司都叫一些普通得让人记不住的名字。
她把文件放回去,关上保险柜,书架复位。
然后她拿起那部黑手机,打开了另一个程序。是一个她找冰岛程序员定制开发的资产管理软件。界面上,她的资产规模跳出来:
总资产(可流动):3, 720, 000, 000
三十七点二亿。
这是她用了十三年,在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一笔一笔赚到的。没有继承、嫁妆,没有任何人的施舍。
是她的。
她盯着那个数字。检查有没有哪一环出了漏洞,有没有哪一条资金链路暴露了。她每个月做一次全盘审计,亲自做,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她只信一个人。
她自己。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倒映着那些数字,像猎食者倒映着猎物。
确认无误。
她关上程序,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金融街的灯火依然亮着。这座城市的钱永远不会睡觉。她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今天下午,沈鸿远在说“你姐姐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有两个孩子了”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他在算——如果沈微澜嫁给赵恒远,他能拿多少彩礼,能撬动多少杠杆。
她记住了那个眼神。
她会在股东大会上,当着他的面,把那个眼神还给他。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需要等。等元把赵恒远的资料发来,等她的复仇计划进入最后阶段,等沈鸿远最志得意满的那一天——
然后掀翻棋盘。
她关了书房的灯,走回客厅。路过玄关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挂在衣架上的那件开司米大衣。米色的,保守的,无害的。
明天她还要穿上它,去参加一场无聊的慈善晚宴。
据说沈鸿远要让她“正式见见”赵恒远。
她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件大衣。安静了三秒。
然后笑了。
是一种——期待的笑。
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明天那场慈善晚宴,不会只是一个无聊的应酬。
她能闻到。
空气里有另一个猎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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