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人员冲进破旧木屋的那一刻,手电筒的强光驱散了最后的黑暗与寒冷。
看到屋内景象,即便是经验丰富的护林员和赶来的老师们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三个几乎赤身、满身泥污伤痕的少年,一个昏迷不醒,两个紧紧依偎在将熄的火堆旁,脸色惨白如鬼。
“快!担架!毛毯!”
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秦深在确认救援到达的瞬间,那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裂,强烈的眩晕和脱力感袭来,但他仍然强撑着,配合着将沈倦和周牧交到医护人员手中,自己才被裹上厚厚的保温毯,搀扶着站起来。
时嘉明看到他们出来,嗷一嗓子就扑了过来,眼圈通红:“倦儿!秦神!周牧!你们吓死我了!”
陈在希跟在后面,虽然看起来镇定,但紧握的拳头和泛白的指节暴露了他的紧张。他看到秦深还能自己站立,又看了眼被抬上担架、双目紧闭的沈倦和周牧,松了口气,立刻发挥大少爷的特权,联系了家里能调用的最好的医疗资源。
一行人被迅速送下山。救护车早已在山脚待命,闪着蓝红顶灯,划破雨夜。
医院里灯火通明,消毒水的气味刺鼻。
周牧被直接送进了急诊室,他发烧昏迷,脚踝扭伤严重,需要进一步检查是否有骨折或更严重的内伤。沈倦背后多处软组织挫伤和擦伤,伤口被仔细清洗、消毒、上药,因为失温症状和体力严重透支,加上背后的伤势,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两天。秦深、时嘉明、陈在希三人换了干净衣服,做了全面检查,除了轻微擦伤、冻伤和体力消耗过度,并无大碍。
警察已经等在了医院。惊魂未定的时嘉明和陈在希,以及虽然疲惫但思维依旧清晰的秦深,被分别带去做笔录。秦深言简意赅,条理清晰地将事发经过、尤其是黄毛等人挑衅、推搡、最终导致沈倦和周牧坠崖的关键情节陈述清楚。时嘉明和陈在希补充了细节。
与此同时,学校方面也炸开了锅。研学活动中发生如此严重的恶**件,校长和年级主任连夜被惊动。在初步了解情况后,一方面安抚其他学生和家长,另一方面积极配合警方调查。
警方动作很快,根据秦深他们提供的线索和姓名,当晚就在各自家中找到了那几个仓皇逃下山后躲起来的9班混混,包括为首的黄毛。面对警察的讯问和确凿的证据(秦深冷静的证词,陈在希拍摄的现场部分照片,时嘉明等人证),几个人很快崩溃,交代了事情经过。虽然他们口口声声说是“意外”、“没想推他们下去”,但恶意挑衅、主动攻击、以及在沈倦救援时背后猛撞导致坠崖的事实清晰无疑。
他们被警方拘留,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并通知了家长和学校。
接下来的几天,学校笼罩在一片严肃的氛围中。连续召开了数场全校大会、年级大会、班级会议,主题围绕“反对校园霸凌”、“珍爱生命、安全出行”、“研学活动纪律与责任”展开。校长面色铁青地在主席台上痛心疾首,年级主任反复强调事件的严重性。涉事的黄毛等几名9班学生,被处以记大过处分,全校通报批评,并被要求承担沈倦和周牧的全部医疗费用,并在合适的时机当面赔礼道歉。
至于沈倦和周牧,则成了这场风波中令人同情又钦佩的焦点。不畏霸凌、保护同学、危难中不离不弃……这些标签被悄悄贴在他们身上,虽然当事人一个躺在医院,一个还昏昏沉沉,对此一无所知。
***
医院,住院部,双人病房。
周牧住在靠里面的床位,还在昏睡,脚踝打着石膏,高高吊起,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他妈妈接到通知后连夜从菜市场赶来,此刻正红着眼睛,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给儿子擦脸。
沈倦住在靠窗的床位。背后垫着软枕,半靠在床头。背后的伤口上了药,缠着绷带,一动还是疼,但比刚送来时好多了。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只是眉眼间带着明显的倦意。
此刻,他的病床边却颇为热闹。
时嘉明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正眉飞色舞地讲述警察叔叔是怎么“英明神武”地把那几个“杂碎”揪出来,学校是怎么“大快人心”地给他们记大过的。他爸妈——时谦益和商景兰也来了。时谦益是个笑眯眯、微胖和蔼的中年大叔,提了一大袋进口水果和营养品,正客气地跟沈倦道谢,感谢他保护了自己儿子(时嘉明坚持说是沈倦保护了大家)。商景兰则是个风风火火、嗓门敞亮的爽朗大婶,一边削苹果一边痛骂那些欺负人的学生“没家教”、“该打”,又心疼地数落沈倦“太逞强”、“下回可别这么傻”。
陈在希也来了,换了一身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休闲装,头发重新打理过,恢复了精致骚包的模样。他带来一束搭配讲究的鲜花和一个最新款的平板电脑,说是给沈倦解闷,顺便含蓄地表示他家律师已经“关注”此事,确保那几个肇事者得到应有的“教训”。
秦深就站在床尾,靠着墙。他换回了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洗去了泥污,脸上的细小划痕结了暗红色的痂,衬得皮肤更加冷白。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时嘉明聒噪,目光偶尔落在沈倦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状态。
除了他们,还有两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一个是高一那个曾经给沈倦递过情书、折过星星的周小雨。她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消息,抱着一小罐自己熬的冰糖雪梨,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得到允许后才进来,把罐子放在床头柜上,小声说了句“沈倦学长好好养伤”,脸就红透了,然后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床尾、气场冷淡的秦深,更加紧张地低下头,匆匆告辞了。
另一个是之前生物实验室事件中被沈倦救下的林薇。她也来了,带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盒笔,说是给沈倦补课用(虽然她知道沈倦大概用不上),真诚地再次道谢,并小声说马文康老师最近“安分”了很多。她待的时间也不长,礼貌地告别离开。
小小的病房,因为这些人而充满了生气,也显得有些拥挤。
沈倦半靠在床上,听着时嘉明叽叽喳喳,接受着时爸时妈的关心,看着陈在希骚包的慰问品,对于周小雨和林薇的来访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他只是偶尔“嗯”一两声,或者扯扯嘴角算是回应,大部分时间还是那副有点不耐烦又有点别扭的样子,但眼神比平时软和了一些。
尤其是当商景兰把削好的苹果强硬地塞到他手里,用大嗓门说“多吃水果好得快”时,他看着手里那个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愣了几秒,然后低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秦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在沈倦握着苹果、略显无措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移开。
就在这病房气氛难得有些温馨(虽然嘈杂)的时候,门口的光线被两个身影挡住了。
一个穿着挺括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依稀能看出英俊但带着明显岁月和纵欲痕迹的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年级和沈倦不相上下、全身穿着名牌,一脸骄纵的少年走了进来。
是沈倦的父亲沈浪,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沈昭。
病房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这对不速之客。
沈浪显然没料到病房里有这么多人,而且看起来都跟沈倦关系不错的样子。他脸上的表情瞬间调整,那惯常的冷漠和不耐烦迅速被一种浮于表面的担忧和“慈爱”取代,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心疼。
“小倦!”沈浪快步走到床边,语气殷切,“爸爸一接到老师电话就赶过来了!怎么样?伤得重不重?还疼不疼?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参加个活动也能弄成这样!可把爸爸担心坏了!”
他边说,边想伸手去摸沈倦的额头,动作亲昵得仿佛他们父子情深。
沈倦在他手伸过来的瞬间,立刻向后躲了一下,避开了触碰。
沈浪脸上的那点柔和瞬间消失殆尽,重新覆上一层薄冰。
沈倦眼神扫过沈浪和他身边正好奇打量着自己的沈昭,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死不了。”
沈浪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心疼”有些挂不住。
他顺势收回手,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爸爸这不是关心你吗?”
沈浪转头,看向病房里的其他人,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容:“你们都是小倦的朋友吧?真是太感谢你们来看望他了。我是沈倦的爸爸沈浪,这是小倦的弟弟沈昭。昭昭,快跟大家问好。”
沈昭立刻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声音清脆:“你们好!我们听说我哥受伤了,立刻就赶过来看哥哥了……哥你疼不疼呀?疼的话我给你吹吹。”
他说着还真踮起脚,朝着沈倦的方向做出吹气的动作,在看到沈倦背后绷带隐约透出几丝红痕时,他眼底的恶意几乎要掩饰不住。
这对父子演技精湛,若非深知内情,几乎要被这“父慈子孝”“兄弟情深”的场面蒙蔽。
时嘉明张大了嘴巴,看看沈浪,又看看沈昭,再看看沈倦面无表情的脸,一时有点懵。
时爸时妈也交换了一个眼神,商景兰微微皱了下眉。
陈在希挑了挑眉,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毫不掩饰的讥诮,他抱臂靠在墙边,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出戏。
秦深依旧站在床尾,在沈浪父子进来的瞬间,他周身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息骤然冷了下去。
他看向沈浪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当沈昭用那种甜得发腻的声音说话时,秦深立刻蹙眉,目光掠过沈昭那张看似天真的脸,最后落在沈倦没有丝毫表情的侧脸上。
沈倦对沈昭的“表演”视若无睹,甚至懒得给他一个眼神。
他冲沈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点嘲弄的弧度:“看完了没有?你们可以走了。”
逐客令下得直接又生硬。
沈浪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恼怒,但碍于在场这么多人,他不好发作,只能继续扮演苦情父亲:“小倦你怎么跟爸爸说话呢?爸爸大老远来看你,你就这个态度?”
“爸爸知道你心里有气,怪爸爸平时工作忙,陪你的时间少……”
“沈先生,”一直沉默的秦深忽然开口,打断了沈浪的“倾诉”。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沈浪一愣,看向这个从进门起就让他隐隐感到压力的少年。
秦深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医生说沈倦需要休息,不然影响恢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浪和沈昭,继续道:“沈先生工作忙的话可以先回去,这里有我们就够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里面的逐客意味比沈倦的直接更加不容反驳,直接点明了他们才是此刻“在这里”的人,而沈浪父子是“打扰”的一方。
沈浪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子说话这么不客气,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想发火,但看着秦深那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再看看病房里其他人明显偏向沈倦的态度,那股火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沈昭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拽了拽沈浪的衣角,小声说:“爸,哥哥好像不想看到我们……我们是不是打扰哥哥休息了?”
这话看似懂事,实则火上浇油,暗示沈倦不识好歹。
沈倦冷笑一声,终于正眼看了沈昭一眼,那眼神里的冰冷和厌弃毫不掩饰:“知道打扰了就滚。”
沈昭被他看得一哆嗦,躲到了沈浪身后。
沈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病房里的其他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那就麻烦你们了,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小倦,你好好养伤,爸爸改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拖着沈昭仓促离开了病房,背影狼狈。
病房门关上,隔绝了那对父子令人不适的气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他们在搞什么?”时嘉明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挠了挠头,“倦儿,你爸和你弟怎么越来越恶心了?”
商景兰心直口快,哼了一声:“装模作样!一看就不是真心来看孩子的!那小崽子眼神也不正!”
时谦益拉了拉妻子,示意她少说两句,但眼里也带着不赞同。
陈在希轻笑一声,语气玩味:“沈同学,你家这出戏可比八点档精彩多了。”
沈倦没理会他们的议论,只是重新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厌烦。好像刚才那场闹剧,耗掉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精神。
秦深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商景兰刚倒的热水,伸手试了试温度,然后轻拍了一下沈倦的手背。
沈倦睁开眼看向他。
“喝水。”秦深把水杯递过去,声音恢复了平淡。
沈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杯子慢慢喝了几口。
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冷意和烦躁。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气氛,时嘉明又开始叽叽喳喳,商景兰继续唠叨着要注意这注意那,时谦益和陈在希低声交谈着什么。
但沈倦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那两位不速之客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窗外阳光正好,病房内热闹依旧。
而有些深埋的刺,并不会因为阳光和喧闹,就轻易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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