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杯传水引发的“骚动”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在文艺委员姜盈的努力控场下渐渐平息。晚会进入下一个环节——自由才艺展示。
气氛被彻底炒热后,平时隐藏的“高手”们纷纷登场。
平时斯斯文文的学习委员居然抱着一把古筝上台,指尖拨动,一曲《高山流水》清越悠扬,引得掌声阵阵。一个戴着厚厚眼镜、存在感很低的男生默默拿出二胡,拉了一小段《二泉映月》,哀婉的曲调居然被他拉出了几分苍凉味道,让喧闹的教室都安静了片刻。紧接着,几个活泼的女生组成临时女团,跳了一段时下流行的KPOP舞蹈,整齐划一,活力四射,将气氛再次推向**。还有人表演了自编自导的小品,笑料百出,教室里充满快活的空气。
沈倦靠在教室后墙边,看着这些平时在题海里挣扎的同学们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一面,心里那点因为游戏带来的别扭感稍微淡去了一些。他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瞟向旁边同样安静看着表演的秦深,但很快又移开。
轮到秦深和沈倦的节目了。
姜盈报幕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期待:“接下来,请欣赏由秦深和沈倦同学带来的器乐合奏——《月半小夜曲》。”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一阵更加热烈、且含义复杂的掌声和低呼。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角落里的两人。
沈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节目是几天前姜盈软磨硬泡定下来的,理由是他们俩“看起来很搭”,而且有现成的乐器基础(沈倦小时候被母亲逼着学过几年小提琴,秦深据说钢琴弹得很好)。当时沈倦被缠得烦了,加上秦深也点了头,就稀里糊涂答应了。现在被当众点名,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地看向秦深。秦深已经站起身,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只是要去解一道题。他甚至朝沈倦微微偏了下头,示意他跟上。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沈倦在心里低骂一声,硬着头皮,拿起自己那尘封已久、前几天才临时抱佛脚擦了灰调了弦的小提琴琴盒,跟在秦深身后,走到了教室中央临时清出来的“舞台”上。
一架借来的电子钢琴已经摆好。秦深在琴凳上坐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沈倦则站在钢琴侧前方,深吸一口气,打开琴盒,取出那把保养得还算不错的小提琴,架在肩上,试了试音。
两人没有多余的交流,甚至连眼神对视都没有。但莫名地,当沈倦的琴弓搭上琴弦,秦深的指尖轻触琴键时,一种微妙的、属于合奏者的默契悄然滋生。
秦深修长的手指按下第一个和弦,柔和而略带忧郁的前奏如水般流淌出来,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电子钢琴模拟出的音色干净清亮,带着夜晚的凉意。
沈倦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然后,琴弓拉动。
清越悠扬的小提琴声加入进来,与钢琴声交织缠绕。他拉得不算特别精湛,有些地方甚至能听出微微的生涩,但奇异地贴合了这首曲子婉转哀愁的基调。琴声时而如泣如诉,时而轻盈跳跃,像月光下徘徊的心事。
前奏过后,秦深靠近麦克风,开口唱出了第一句:
“仍然倚在失眠夜,望天边星宿”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比平时说话更低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又意外地沉稳动情。没有夸张的技巧,只是用一种近乎叙述的语气,娓娓道来,却轻易地将人带入歌曲的意境。
沈倦的琴弓微微一顿。他没想到秦深唱歌……是这样的。很好听。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继续专注于手中的琴弦,琴声作为背景和穿插,恰到好处地烘托着歌声。
“仍然听见小提琴,如泣似诉再挑逗”
唱到“小提琴”时,秦深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了沈倦手中的琴。沈倦心跳漏了一拍,琴音却未乱。
“为何只剩一弯月,留在我的天空”
秦深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钢琴的伴奏也变得更加轻柔,像月光铺满寂静的庭院。沈倦的小提琴适时地扬起一个高音,如同夜空中孤独闪烁的星。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音乐营造的氛围里。彩灯的光晕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为他们笼上一层朦胧的光影。
“这晚以后音讯隔绝,人如天上的明月,是不可拥有”
秦深的歌声里带上了更深的无奈和感伤。沈倦拉琴的动作也变得更加投入,琴声如丝如缕,缠绕着那份求而不得的怅惘。他能感觉到自己指尖微微的汗意,和胸腔里随着旋律起伏的情绪。
然后,歌曲来到了副歌部分,也是最触动人心的一段。
秦深抬起眼,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琴键或虚空,而是直直地、毫无预兆地,穿越了钢琴与麦克风之间短短的距离,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沈倦的眼睛。
沈倦正沉浸在音乐里,微微垂眸看着琴弦,忽然感觉到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他下意识地抬眼,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秦深的眼眸深处。
秦深就那样看着他,一边弹着琴,一边对着麦克风,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唱出:
“但我的心每分每刻,仍然被她占有”
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沈倦看不懂的、极其复杂浓烈的情绪。有专注,有探寻,有某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东西。那不是看同学或合奏伙伴的眼神。
沈倦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那只无形的、唱歌的手狠狠攥住了。呼吸瞬间紊乱,拉着琴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个即将拉出的音符差点走调!他慌忙稳住心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琴弦和旋律上,但指尖的僵硬和微不可察的颤音,还是泄露了他瞬间的失措。
秦深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那双眼睛里的深意似乎更浓了些,但他唱歌的声音和手上的琴键却依然平稳,甚至更加深情:
“她似这月儿,仍然是不开口”
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沈倦,仿佛这句歌词,就是在对着他唱。那目光里的专注和某种近乎直白的暗示,让沈倦只觉得脸颊和耳朵轰然烧了起来,连脖颈都开始发烫。他几乎要拉不下去了,只想立刻扔下琴逃开这令人窒息的对视。
“提琴独奏独奏着,明月半倚深秋”
秦深终于微微移开了些许视线,重新落回琴键,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视只是沈倦的错觉。但他的歌声里,却残留着未尽的余韵。
沈倦机械地拉着剩下的部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秦深那双眼睛和那句“仍然被她占有”在反复回响。直到最后一个音符从小提琴的弦上消散,钢琴的尾音也归于寂静,教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尖叫,他才恍然回神,有些仓促地放下了琴弓。
表演结束了。
他和秦深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起身。沈倦低着头,迅速收拾好自己的琴,只想赶紧退回角落。秦深则平静地朝大家微微颔首,然后跟在他身后走了回去。
后面的节目是什么,沈倦完全没看进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秦深那个眼神和歌词反复纠缠着他。是巧合吗?还是……他想多了?
晚会在一片欢乐的喧嚣中结束。同学们意犹未尽地打扫“战场”,互相道着“元旦快乐”。
回去的路上,时嘉明和陈在希还在兴奋地讨论着今晚的节目,时嘉明对陈在希的“你画我猜”表现进行了无情(且不准确)的嘲笑,陈在希则反唇相讥时嘉明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两人吵吵嚷嚷,倒是冲淡了沈倦和秦深之间那有些不同寻常的沉默。
从学校到锦绣苑的路不算长,但沈倦觉得今晚格外漫长。他和秦深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晚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沈倦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燥热和混乱。
他想问秦深,刚才唱歌的时候为什么那样看他。想问那歌词是什么意思。
但又觉得问不出口。
万一是自己自作多情呢?
万一只是秦深投入表演时的无意识呢?
他烦躁地踢开脚边一颗石子。
秦深走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沈倦能感觉到,秦深的沉默,和平时那种单纯的清冷疏离不太一样,更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或者在等待什么。
就这样一路沉默着,走到了锦绣苑楼下,进了电梯。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而粘稠。沈倦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跳也跟着那数字一起,不规则地跳动。
“叮。”
六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走到601和602之间的走廊。
该道别了。
沈倦站在自己门前,手伸向口袋摸钥匙。秦深也站在602门前。
就在沈倦准备拧开门锁的前一秒,两人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几乎同时转过身,面向对方,同时开口:
“那个……”
“我有东西……”
话语撞在一起,又同时停住。
走廊的声控灯安静地亮着,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地上,短暂地交叠。
沈倦看着秦深,秦深也看着他。
几秒的静默后,沈倦先动了。他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手伸进自己的书包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折叠起来的、边缘整齐的画纸。他没看秦深,只是把画纸往秦深面前一递,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给你的。元旦礼物。”
秦深的目光落在那张画纸上,又抬起,看向沈倦微微泛红的耳根。他接了过来,手指触碰到纸张的边缘,很轻。
然后,秦深也从自己的书包侧袋里,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递向沈倦。
是一个钥匙扣。黑色的皮质环上,挂着一个很小但做工精致的布偶——一只胖乎乎的、表情有点拽有点呆的奶牛猫,圆滚滚的眼睛,粉色的鼻子,脖子上还系着个小小的红色蝴蝶结,憨态可掬,又带着点沈倦熟悉的、属于猫科动物的傲娇劲儿。
沈倦愣住了,看着那个奶牛猫布偶。
“你的。”秦深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比平时似乎柔和了一点点,“元旦快乐。”
沈倦有些机械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钥匙扣。布偶的触感柔软,还带着一点秦深书包里的温度和气息。
两人互相拿着对方给的礼物,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画纸在秦深手里,钥匙扣在沈倦手里。
走廊的灯光温暖而静谧。
过了好一会儿,沈倦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奶牛猫布偶柔软的耳朵,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明天见。”
秦深看着他低垂的、睫毛颤动的侧脸,和那只捏着奶牛猫耳朵的、骨节分明的手,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很淡、却真实存在的笑容。
“嗯。”他应道,声音同样清晰,“明天见。”
沈倦没有再抬头,他迅速拧开自己家的门锁,闪身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沈倦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心脏还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手心因为握着那个小小的钥匙扣而微微出汗。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
那只憨态可掬又有点小拽的奶牛猫布偶,正安静地躺在他掌心,圆眼睛仿佛在看着他。
沈倦盯着它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个红色的小蝴蝶结。
然后,他走到玄关的柜子边,将自己原本那个光秃秃的钥匙,小心翼翼地、套进了这个崭新的、挂着奶牛猫的钥匙扣里。
金属钥匙和柔软的布偶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将串好的钥匙扣握在手里,又看了一会儿,才放回口袋。
另一边,602的客厅里。
秦深站在灯下,缓缓展开了沈倦给他的那张画纸。
画纸上,是用铅笔细致勾勒出的、他的侧脸肖像。线条干净利落,光影处理得恰到好处,抓住了他低头看书时那种沉静专注的神态,甚至连睫毛的弧度都细致地描绘了出来。右下角还有一个很简单的、龙飞凤舞的“沈”字签名。
画得很好。
显然花了心思和时间。
秦深的手指轻轻拂过画纸上“自己”的轮廓,指尖仿佛能感受到作画者落笔时的专注。
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书桌前,将画纸仔细地抚平,夹进了一本厚重而珍贵的原文书里,妥善地放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对面601的窗户,灯光已经熄灭了。
秦深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画纸微凉的触感,和那只奶牛猫布偶柔软的质感。
他想起沈倦接过钥匙扣时愣住的表情,和那句低低的“明天见”。
冰冷的玻璃映出他模糊的、带着一丝极淡笑意的脸。
“明天见。”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融入了窗外的夜色里。
夜,还很长。
元旦的钟声尚未敲响。
但有些早已悄然滋生的东西,似乎在这个夜晚,因为一首歌,一个眼神,一份笨拙却用心的礼物,而被赋予了更加清晰、也更加滚烫的形状。
静静地,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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