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下午,天色阴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节日的浮华与陈腐交织的复杂气息。
沈倦拎着一个空荡荡的背包,站在了沈家别墅的铁艺大门外。
这栋位于市郊、带着大片草坪和欧式喷泉的房子,曾经承载过他童年仅有的属于母亲的温暖记忆,但更多的是后来无尽的冷眼。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按下门铃。
开门的是保姆张姨,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女人。
她看到沈倦,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既尴尬又有些同情的复杂神色:“大少爷你回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沈倦对她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张姨是家里的老人,在他母亲还在时就做事,为人还算本分。
他刚踏进玄关,一股混合着昂贵香薰、炖煮食材和……某种令人不适的、矫揉造作气息的味道就扑面而来。随即,一个尖利造作的女声就从客厅方向飘了过来:“哟,我当是谁呢?稀客啊!大少爷还记得有这个家呢?”
胡颜穿着一身酒红色的家居服,脖子上挂着条闪得晃眼的钻石项链,斜倚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花茶。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堆满了虚假的笑意,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上上下下打量着沈倦。
沈傲坐在胡颜身侧,穿着一身名牌,头发用发泥抓出精致的造型。
他正低头玩着最新款的游戏机,听到动静,抬头瞟了沈倦一眼,嘴角撇了撇,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然后继续低头,嘴里还嘟囔了一句:“晦气。”
沈倦连眼皮都懒得抬,直接无视了这对母子,对张姨说:“我上楼拿点东西。”
说完他径直绕过客厅,走向楼梯。
“哎!你这孩子什么态度!回家连声招呼都不打?还有没有规矩了?”胡颜被他的无视激怒,声音拔高。
沈倦脚步不停,只扔下一句冰冷的:“这里不是我家。”
“你!”胡颜气结,想追上去说什么,被沈傲不耐烦地拉住了:“妈,理他干嘛?一个外人。快来看我这一关怎么过!”
沈倦踏上铺着厚地毯的楼梯,熟悉的布局勾起一些遥远的、不甚愉快的回忆。
他快步走上二楼,走到最里面一间房门口——那是他以前住的房间,现在大概已经被改成储藏室或者别的什么了吧。
他拧开门把手。
出乎意料,房间还保持着原样。甚至可以说,过于“原样”了。
床铺整齐,家具一尘不染,但那种没有人气的、冰冷的整洁,更像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属于他的私人物品基本都被清理了,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的目标不在这里。
他穿过房间打开内侧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里面是一个连通的小套间,以前被他母亲用作临时的画室,后来他偶尔也会在这里涂鸦。
因为位置隐蔽,大概逃过了被彻底清理的命运。
果然,小画室里还堆着一些蒙尘的画架、旧画框,靠墙的柜子里,整齐码放着他熟悉的颜料盒和笔筒。
空气里有淡淡的松节油和灰尘的味道。
沈倦走过去,打开柜子。
那些颜料,温莎牛顿的,老荷兰的,有些金属管的标签已经磨损,但颜色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大小不一、各种材质的画笔静静地插在笔筒里。还有一个墨绿色的、皮质已经有些磨损但依旧结实的画夹,上面有一个绣着“雪”字的布贴。
他小心地把颜料一盒盒拿出来,检查有没有干涸,画笔也用旧报纸卷好。
最后,他拿起那个墨绿色画夹,手指拂过上面磨损的痕迹,停顿了几秒。
他找来一个之前放在角落的、空的大号纸箱,把这些承载着过往记忆和现在为数不多喜好的东西,一件件,仔细地放了进去。
做完这些,他搬着沉甸甸的纸箱下楼。客厅里,胡颜和沈傲还在,看到他搬着箱子,胡颜又阴阳怪气地开口:“哟,这是回来扫荡了?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值得您大少爷亲自来拿啊?”
沈倦依旧当她是空气。
他走到门口,叫了同城快递,填写了锦绣苑的地址,然后就在门口等着,直到快递员来把箱子取走。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客厅一眼。
胡颜气得脸发白,却又不好在保姆面前发作得太难看,只能用力绞着手里真丝手帕,低声咒骂。
***
傍晚,沈浪回来了。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羊绒大衣,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和高管特有的、略显疲惫的倨傲神态。
看到沈倦居然真的回来了,而且坐在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里玩手机,沈浪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端起了父亲的架子。
“回来了?嗯,还算听话。”他脱下大衣递给张姨,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沈倦,“一会儿吃饭,注意点礼仪,别给我丢人。”
沈倦连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打字。
沈浪皱了下眉,但没再说什么。
胡颜立刻像只花蝴蝶一样贴了上去,嘘寒问暖,抱怨沈倦如何“目无尊长”。
沈傲也丢下游戏机,跑过去抱着沈浪的胳膊撒娇。
晚餐很快准备好了。
长条形的欧式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鲜花。
菜肴很丰盛,中西合璧,看得出花了心思。
众人入座。
沈浪坐在主位,胡颜和沈傲坐在他右手边,沈倦独自坐在左手边,与那一家三口泾渭分明。
吃饭的气氛诡异而沉闷。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胡颜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浪碗里,声音甜得发腻:“老公,尝尝这个,我特意让张姨照着新学的方子做的,看看合不合口味。”
沈浪尝了一口,敷衍地点头:“不错。”
胡颜立刻眉开眼笑,话锋一转,开始她的表演:“咱们家傲傲最近可争气了!上次月考又是班级第一!全年级也进了前十!班主任说照这个势头,这次全市期末联考,傲傲肯定还能拿班级第一!说不定能冲进年级前五呢!”
她说着,骄傲地摸了摸旁边沈傲的头。
沈傲立刻挺起胸膛,故作谦虚状:“妈,哪有你说得那么好,我就是正常发挥。”
“哎呀,我儿子就是优秀,随你爸!”胡颜笑得见牙不见眼,眼风似有若无地扫向对面埋头吃饭的沈倦,声音拔高了些,“不像有些人啊,整天就知道在外面瞎混,不学无术,成绩一塌糊涂,还尽给家里惹麻烦。”
“沈倦啊,不是我说你,你也该跟你弟弟学学,好好读书才是正经。听说你这次期末……考得不太理想?”
这拉踩简直明目张胆到了愚蠢的地步。
沈倦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厌烦。
然后,他冲胡颜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你!”胡颜被他这毫不客气的反应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脸瞬间涨红,指着沈倦,“沈浪,你看他什么态度!我好心关心他,他就这样对我!”
沈浪也皱紧了眉头,不悦地看向沈倦:“沈倦!”
沈倦放下筷子,扯了张纸巾擦擦嘴,语气平淡:“食不言,寝不语。吵死了。”
“你!”沈浪也被噎了一下。
沈傲见状,立刻加入战局,开始炫耀:“爸,我过生日你送我的那栋写字楼,我已经想好怎么规划了!还有,你答应过我,年后要带我去阿尔卑斯山滑雪,你千万不能反悔哦!我要住最贵的雪场酒店!”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得意地瞟着沈倦,仿佛在说:看,爸爸给我买楼带我去滑雪,你什么都没有。
沈倦只觉得这母子俩的表演无聊透顶。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糯米肉丸慢条斯理地吃着,仿佛沈傲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
他的无视比直接的反击更让沈傲憋闷。
沈傲哼了一声,用力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就在这时,张姨从厨房端着一个白色的瓷汤碗走了出来,汤碗里是奶白色的蘑菇浓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小心地把汤碗放在了离沈倦最近的位置。
胡颜立刻站起身,拿起汤勺,先是给沈浪盛了一碗,柔声说:“老公,喝点汤暖暖胃。”
她又给沈傲盛了一碗,“傲傲,多喝点,长身体。”
轮到沈倦时,她像是完全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放下了汤勺,坐了回去,拿起自己的小碗,开始小口喝汤。
幼稚又恶心。
沈倦懒得计较,伸手拿过汤勺和一只空碗,给自己盛了半碗蘑菇汤。
汤的味道很鲜美,汤里除了切碎的蘑菇,似乎还加了某种提鲜的调料。
沈倦正好觉得有点渴,便喝了几口。
起初没什么感觉。但没过几分钟,他忽然觉得皮肤开始传来一阵阵轻微的刺痒感。
他皱了皱眉,放下碗,下意识地挠了挠脖子。
刺痒感迅速加剧,并且蔓延开来,手臂,脖子,脸颊……
他低头一看,手臂内侧的皮肤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一片片密集的红疹,看起来触目惊心!
沈倦心里一沉。他对虾类过敏,这汤……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碗汤。
就在这时,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他的胡颜,忽然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沈倦!你的胳膊,你的脸!”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沈倦身边,一把抓住了沈倦起满红疹的手臂,力道很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天啊!这……这是什么?怎么起了这么多红疹子?”胡颜的声音尖锐刺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惊骇与嫌弃,“你这个孩子平时怎么不注意卫生啊?这不会是什么传染病吧?可别传染给傲傲和爸爸!”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把沈倦的手臂举高,让那片狰狞的红疹暴露在灯光下,仿佛在展示什么赃物。
沈浪和沈傲也看了过来。
沈浪眉头紧锁,脸上更多的是不耐和觉得丢人。
沈傲则捂着嘴,躲远了些,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嫌弃和害怕:“好恶心……离我远点!”
胡颜用力捏着沈倦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眼神里却闪烁着幸灾乐祸和急于撇清关系的急切。
沈倦被她捏得生疼,心头那股压抑了一晚上的怒火终于被彻底点燃。
他猛地一甩胳膊,力道之大,直接将胡颜甩得踉跄后退,差点撞到后面的餐椅。
“放手!”沈倦的声音冰冷刺骨,他看也没看惊慌失措的胡颜,锐利的目光直射向旁边手足无措的保姆,“汤里加了什么?”
保姆被他看得一哆嗦,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说:“就是蘑菇和鸡汤……哦对了,太太说汤不够鲜,让我加点南极磷虾的虾粉提味……我不知道大少爷对虾过敏啊!我真的不知道!”
虾粉,南极磷虾虾粉……
沈倦看着胡颜那张强装镇定的脸,又看了看似乎觉得是保姆疏忽的沈浪,忽然觉得这一切荒唐得可笑。
“你看我干嘛?我又不知道你对虾过敏……”胡颜眼神有些躲闪。
沈倦气笑了。
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带着无尽的嘲讽和冰寒。
“你不知道我对虾过敏?”沈倦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胡颜。
胡颜眼神闪烁,避开他的视线,强辩道:“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怪谁?再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外面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够了!”沈倦懒得再听她狡辩。喉咙的痒意越来越明显,红疹在蔓延,他必须立刻处理。
他起身拿起手机和外套,准备离开。
“你去哪儿?!”胡颜还想阻拦,伸手想抓他。
沈倦这次毫不留情,一把将她推开。
胡颜穿着高跟鞋,站立不稳,“哎哟”一声摔倒在地,精心打理的头发都散了,模样狼狈。
“沈倦!”沈浪终于拍案而起,脸色铁青,指着沈倦,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你闹够了没有?!大过年的,一回来就甩脸色,现在还敢对你胡阿姨动手?!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他完全忘记了虾过敏这回事,或者说,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他只看到沈倦的“忤逆”和“暴力”。
沈倦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看着他那张因怒气而涨红、写满掌控欲和被冒犯的脸。
看着地上假装哭泣、实则偷眼打量局势的胡颜,和一旁吓得不敢出声、却眼露兴奋的沈傲。
这个所谓的“家”,冰冷,虚伪,充满算计和恶意。
他曾经或许还残存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但现在连最后那点灰烬,都被这碗加了虾粉的汤,和沈浪这声质问,彻底浇灭了。
“家?”沈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有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他此刻汹涌的情绪,“沈浪,你告诉我,这里,哪一点像‘家’?”
他指着胡颜:“这个处心积虑想害我的女人?”
又指向沈傲:“这个被你宠得无法无天、以欺辱我为乐的‘儿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沈浪脸上,那双总是桀骜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决绝:“还有你,一个连自己儿子对什么过敏都能忘记的‘父亲’?”
沈浪被他问得一滞,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随即被更大的怒火掩盖:“你胡说什么!谁害你了?不就是保姆不小心吗?至于上纲上线?!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不想在这个家待!”
“没错。”沈倦打断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惨淡而讥诮的笑容,“我是不想待。从来都不想。”
他握紧了手里的手机,皮肤上的红疹带来的刺痒和心头撕裂般的疼痛交织在一起。
但他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
“沈浪,从今天起,我们父子情分,到此为止。”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餐厅里回荡。
“我不会再踏进这里一步。你们沈家的任何事,都与我无关。同样,我的事,也请你们,别再以任何方式,来打扰我。”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惊愕、愤怒或复杂的表情,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别墅。
门外,除夕的寒风凛冽,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
沈倦拉紧外套,摸了摸脖子上越来越痒的红疹,拿出手机,一边快步走向小区外,直接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锦绣苑40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麻烦快一点,我急着回去吃过敏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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