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最后一天的清晨,阳光透过薄雾洒进校园,给深秋的早晨添了一丝暖意。
沈倦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色连帽卫衣,慢悠悠地走在通往教学楼的路上。
他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端着杯豆浆,透明的考试文件袋夹在胳膊下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爱谁谁”的拽样。
卫衣帽子上那两根抽绳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沈倦打了个哈欠。
昨天考化学的时候最后那道大题他死活想不起来公式,今晚回去得翻书看看。
不过无所谓,反正考都考完了,想也没用。
他低头吸了一口豆浆,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旁边的小路冲出来,直奔他而来。
沈倦脚步顿了一下。
是周牧。
周牧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跑到他面前站定,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笑容。
“倦哥!早啊!”
沈倦看着他,挑了挑眉:“早。”
周牧跟在他旁边,脚步有些凌乱。他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些,眼眶下面有青黑的痕迹,像是没睡好。
“这几天没见你,”沈倦吸了口豆浆,“去哪了?”
“没、没去哪,”周牧的声音有点紧,“就是……最近家里有点事,请假了几天。”
沈倦侧头看了他一眼。周牧躲开了他的目光。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小段。沈倦把空豆浆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就在这时,周牧忽然伸出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动作很自然,像是朋友间随便的勾肩搭背。
沈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头看周牧。
周牧已经把手收了回去,脸上挂着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
“倦哥,你……最近怎么样?”周牧的声音有点飘。
沈倦看着他,没说话。
周牧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笑容几乎要挂不住。
沈倦垂下眼帘,神色自然:“你最近过得怎么样?阿姨身体还好吧?”
“我……”周牧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说,“她很好……我,我先去考场了倦哥,你考试加油!”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加快脚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沈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阳光照在身上,他却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伸手往后摸了摸卫衣帽子。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想多了。
沈倦摇摇头,把脑子里莫名其妙出现的不安甩出脑袋,继续往考场走。
考场在教学楼的第三层。
沈倦爬楼梯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周牧那张苍白的脸和躲闪的眼神。
他认识周牧这么多年,从没见他那个样子。
……算了,等考完再说。
他推开考场门,走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讲台上的那个人——
马文康。
沈倦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涌起一阵晦气。
烦死了,怎么是这孙子监考。
马文康也看见了他。那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嘴角似乎还往上勾了一下。
沈倦懒得理他,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二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把透明文件袋往桌上一扔,整个人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还剩几分钟开考,能眯一会儿是一会儿。
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脚步声、桌椅挪动声、小声交谈声混成一片。沈倦趴在桌上,耳朵里塞着这些声音,意识渐渐模糊。
“叮——”
开考铃响了。
沈倦慢吞吞地从桌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笔。
卷子从前面传过来。他接过来扫了一眼,还行,选择题看起来不太难。
他翻开卷子,开始答题。
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黏在他背上。
马文康在他身后走来走去,脚步很轻,像一只游荡的蟑螂。但沈倦能感觉到他每次经过自己身边时,那道阴恻恻的目光总会在他身上停留几秒。
沈倦皱了皱眉,没理他,继续写卷子。
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沈倦沉浸在题目里,暂时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还有十五分钟。
他低下头,继续写最后一道大题。
十五分钟后,他放下笔,把卷子翻到第一页,开始检查。
检查完了,还有五分钟。
沈倦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拿起草稿纸,开始在上面画东西。
先画个圆,再画两个耳朵——一个圆滚滚的猪头慢慢在纸上成形。
沈倦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又在猪头旁边写了三个字母:“MWK”。
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正准备继续画第二只猪——
“沈倦!”
一声暴喝在他耳边炸开。
沈倦猛地抬头,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伸进了他的卫衣帽子!
那张他以为只是错觉的纸条,此刻正被马文康捏在指尖,高高举起。
“这是什么?!”
马文康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抓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他把纸条展开,上面的物理公式在阳光下刺眼无比。
“沈倦!你胆子不小啊!考场作弊!人赃并获!”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倦身上。
沈倦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那纸条……什么时候……
他想起早上周牧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想起那个轻得像错觉的触感。
是周牧。
周牧。
“我没有作弊。”沈倦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这东西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马文康冷笑一声,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从你帽子里拿出来的,难道是我放进去的?”
他把纸条往沈倦面前一拍:“字迹是你的吗?自己看看!”
沈倦低头看了一眼。
那上面的字迹,确实很像他的。
沈倦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走。”马文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怕他逃跑,“去王主任办公室!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作弊的惯犯还有什么好说的!”
沈倦被他拽起来,踉跄着往外走。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朝周牧那个考场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扇窗户后面,有个人正望着他。
是周牧。
周牧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色惨白得像纸,眼眶通红,里面盛满了沈倦看不懂的东西——愧疚?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周牧看见沈倦回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沈倦收回目光。
走廊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沈倦被马文康拽着往前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周牧为什么要这么做?
马文康是怎么知道的?
还有,秦深后天回来。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刺得他心口一疼。
如果秦深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的我……
“到了。”
马文康推开王主任办公室的门,一把将沈倦推了进去。
办公室里,王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改文件。
他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夹克,手里握着红笔,面前堆着一摞文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倦身上。
“怎么回事?”
“王主任!”马文康的声音里带着邀功的兴奋,几步走到办公桌前,“我监考的时候,当场抓到这个学生在作弊!这是他帽子里搜出来的纸条!”
他把那张纸条拍在王主任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王主任拿起纸条,仔细看了看,又抬起头看了看沈倦。
沈倦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
他的影子落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沈倦,”王主任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有什么想说的?”
沈倦盯着王主任的眼睛,神情格外认真:“主任,我没有作弊。”
“没有作弊?”马文康尖声打断他,“那纸条是从你帽子里拿出来的!全班同学都看见了!你还想抵赖?”
“我没抵赖。”沈倦的声音很稳,“但那纸条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是谁的?”马文康逼近一步,“字迹在这儿摆着,你想说是有人模仿的?”
沈倦沉默了一秒。
他确实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他说,“但不是我。”
马文康还要再说,王主任抬手制止了他。
“马老师,你先出去。”王主任说,“我和他单独谈谈。”
马文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王主任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他说,临走前还回头瞪了沈倦一眼,“主任,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
王主任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倦。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沈倦没动。
王主任也不强求,只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沈倦,”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教了三十年书,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作弊的、没作弊的、被冤枉的、确实犯了错的……”
他顿了顿。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沈倦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但是,”王主任话锋一转,“现在的问题是,纸条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字迹也确实像你的。我需要一个说法,才能替你说话。”
沈倦的喉结动了动。
“我真的没有作弊。”他说,声音有点哑,“那张纸条……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在帽子里。”
王主任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行。”王主任忽然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纸条,“这件事,我会查清楚。但在查清楚之前,你得配合。”
他走到沈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回去,考完试再说。”
沈倦愣了一下。
王主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沈倦看不懂的东西。
“小子,我当主任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王主任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批改文件,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去吧。”
沈倦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沈倦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上。
他睁开眼,看着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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