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后日光温软，褪去了盛夏的燥热，薄光浅浅铺在街边柏油路上。

浙珩市城区的这家宠物诊所临街而开，门头干净温柔，玻璃门一尘不染，门口摆着两盆常青绿植，风一吹，叶片轻轻晃动。来往大多是抱着猫狗的路人，安静、温和，烟火气很淡。

何昕砚不是独自过来的，张延诺跟在他身侧，两人出门闲逛，顺路经过这条街。

回到浙珩市的这几日，何昕砚心绪始终没能彻底沉定。那日河畔落地窗隔窗对视的画面反复萦绕在心底，那个被旁人唤作星姐的女生，清宁恬淡、自带云月风骨的模样，总在脑海里浮现。

他素来清疏峻朗、神意澹然，气质清冷自持，万事皆淡。心底一直揣着一份先入为主的笃定——李恒和星姐是情侣。这份念头盘桓不散，悄悄压在心底。

诊所外延伸出一段长长的檐廊，遮阳棚挡去大半日光，光影错落。

何昕砚脚步骤然顿住。

檐廊之下，李恒就站在那里。

少年穿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褪去签售会那日的忙碌，神情绷得很紧，双手捧了束蜜桃般粉调的真宙月季，满眼都是孤注一掷的认真。

何昕砚心口猛地一揪，神经瞬间绷紧，一股闷涩的应激感翻涌上来。

第一念，便是李恒在这里等候那个女孩。

可视线再往前落，却是另一个女生从李恒对面走了出来。

一身诊所工作服，刚结束手头的工作，抬手随意理了理散落的发丝，眉眼温婉柔和。

见到李恒这副模样的那一刻，她表情僵持，似乎什么都知道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何昕砚眉心微蹙，心绪不定。自己一直以为李恒和那个女孩是情侣，眼下却亲眼看见，他准备向别的女生告白。

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错愕混杂着几分说不清的愤懑涌上来。

一旁的张延诺也看清檐廊里的场面，微微挑眉，刚要低声打趣两句，胳膊忽然被何昕砚悄悄碰了一下。

何昕砚目光淡淡地扫向檐廊，眼神给了他一个隐晦的示意。

张延诺脑子一转，立刻读懂。

两人隔着一小段人行道，借着街边来往行人做掩护，不动声色制造一点动静，恰到好处搅乱眼前的氛围。

张延诺会意，故意抬高了一点点音量，不算吼叫，足够让檐廊下的人清晰听见，一边装作和何昕砚闲聊，脚步还故意往诊所这边走近几步。

“哎，学长，之前签售会那个事情，我们是不是还有东西落在那边会场了？”

何昕砚配合着，皱起眉，假意回想，沉声接话，声音同样刚好可以传过去：

“好像是，之前的周边，说不定还存放在休息室。”

两个人一问一答，话题句句都戳在李恒熟悉的签售会相关，看上去就像路人偶然路过在闲谈。

檐廊内。

李恒刚刚鼓足全部勇气，深吸一口气，正要把那句告白完整说出口。

猝不及防传入耳中的熟悉声音，硬生生打断了他酝酿好的情绪。

他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看见人行道上站着的何昕砚与张延诺，李恒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紧绷的情绪直接被打散，方才攒起来的满腔勇气，瞬间消散大半。

林启月也顺着声响转头望过去，眼中带着一丝困惑。

刚刚那股笼罩在二人之间，暧昧又郑重的气氛，就这么被悄无声息地击碎。

何昕砚面上依旧是清峻自持的冷淡模样，眉目疏泠，仿佛方才只是随**谈，神色看不出半分刻意搅局的痕迹。只有胸腔里那股应激过后纷乱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

他依旧陷在自己的误会里：李恒明明已经有星姐，如今却要向别人表白。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李恒此刻满心窘迫，话被打断，再也没办法回到刚刚的状态。原本准备好的告白，卡在喉咙，再也说不出口。

他局促地挠了挠后颈，看向面前皱着眉头的林启月，语气都乱了：

“启月姐……那个，刚刚，没什么。”

“你回去吧，我只把你当弟弟而已。还有，我不喜欢月季。”

林启月淡淡地说完，便回到诊室内。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檐角。

一场即将说出口的告白，被狠狠打了回去。

张延诺垂在身侧的手，悄悄碰了碰何昕砚的胳膊，侧过脸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用气音低语：

“你听到了吗？”

何昕砚目光沉沉落在檐廊的方向，没有回应。心底那团关于几个人关系的疑云，反而越缠越紧。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街灯次第亮起。

何昕砚和张延诺又折返回去悄悄地跟在李恒身后。

方才宠物诊所那一场夭折的告白，像一根刺扎在了何昕砚的心上。那份由误会催生的应激感，并没有随着林启月的拒绝而消散，反倒愈发地挠着他的神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心里那团拧成麻花的疑云，催促着他要一个答案。

沿着人行道走出了两条街区，看准了一处人车略少的路口，两个人快步上前，拦在了李恒的前路。

站在了李恒面前，何昕砚的耳根悄悄泛起了薄红，他下意识想要退缩，喉结滚了好几下，心跳擂得咚咚作响。可一股执拗的果敢，又死死拽住了他，逼着他抬起眼，看向猝然止步的李恒。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音量不高，却咬得很清晰：

“你……为什么要脚踏两只船。”

李恒猛地一怔，眉峰轻轻蹙起，脸上铺满了真切的茫然与疑惑。

他停下脚步，茫然地眨了眨眼：“脚踏两只船？我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还有，是你们啊？啥情况？”

这反问，瞬间堵得何昕砚一滞。

他不善言辞，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样继续往下说，嘴唇动了动，话语卡在舌尖。

站在一旁的张延诺见状往前跨了小半步，替他开口，语气直截了当：

“就是那天签售会旁边的咖啡店，那个隔着窗喊你走的，难道不是你的女朋友？”

听见这话，紧绷着的李恒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

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恍然大悟之后，带着无奈的好笑。

“原来是因为这个误会。”

他摇了摇头，侧过身子，朝着前方不远处一栋安静的小高层扬了扬下巴。

“正好，顺着这条路就是她家。要不要过去坐坐，给你们解开这个问号？”

何昕砚怔了怔，心底已经浮起一丝不妙的预感，可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三人一路沉默走完了余下的一小段路。

李恒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门。

“哥！你终于回来了！”李则听到开门声，三两步跑到门口。

“咦？你怎么还买花了？这是月季？”李则补充。

“哦……这……”

“是我们不小心冲撞了你哥哥，买了花赔礼道歉的。”张延诺见李恒支支吾吾的，便替他解了围。

“哎！还有大哥哥？”李则带了点惊喜的语气。

“新的拖鞋，给。〞

“请进。”

客厅里，那个他们曾经在咖啡店玻璃窗外面远远望见的女人，正蜷在沙发上翻着一本书。

听见动静，她披上披肩走了过来，视线扫过门口一个熟悉的面孔和一个陌生的面孔，带着一丝诧异。

李恒顺口介绍：

“姐，这两位是我的学长，闹了点小乌龙，以为你是我女朋友呢。”

原来星姐，只是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