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张癞子下葬。
说是下葬,其实就是里正找人用破席子一卷,在村后头的乱坟岗上挖了个坑埋了。没有棺材,没有纸钱,连块碑都没立。来送葬的人寥寥无几,几个跟他喝酒的狐朋狗友,再加上一个看热闹的刘婶子。
陆穗没去。她在家做豆腐,和平常一样,天没亮就起来,磨豆子,煮豆浆,压豆腐。动作利落,表情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安知道,她心里头有事。
这两天她的话少了一些。不是生气,也不是故意冷落,就是偶尔会走神,烧火的时候盯着灶膛发呆,吃饭的时候筷子停在半空,阿黄叫她都没反应。
他试图问她,她只是笑笑说“没事,在想豆腐的方子”。
陈安不太信,但也没追问。
她不说,他就不问。这是他在陆穗家住了近两个月学会的道理。这个姑娘看着好说话,其实犟得很,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她的嘴。
二月十八,出了件事,把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冰打破了。
那天下午,陆穗在磨坊里磨豆腐,磨盘忽然卡住了。她用力推了两下,纹丝不动,又推了两下,还是不动。
“怎么了?”陈安从院子里走过来。
“卡住了。”陆穗弯下腰看了看磨盘底下,“可能是豆子没泡好,结块了。”
“我来看看。”
陈安蹲下来,把磨盘上的黄豆扒开,伸手进磨眼里摸了摸。果然,有一块没泡透的黄豆结成了硬块,卡在磨齿中间。他用力抠了两下,没抠动,又加了把劲儿——
“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
陆穗吓了一跳,赶紧蹲下来看。他的食指和中指被磨齿划了两道口子,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磨盘上。
“你——你别动!”陆穗转身就跑,跑去灶房拿了干净的布条和上次剩下的金创药,跑回来的时候,陈安还蹲在原地,手指上的血已经把磨盘染红了一片。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她的声音又急又冲,一把抓过他的手,“把手举高!举高!”
陈安照做了,看着陆穗手忙脚乱地给他上药、缠布条。她的手指很巧,缠布条的动作又快又稳,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疼不疼?”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不疼。”
“骗人。”陆穗把布条打了个结,抬头瞪了他一眼,“都伤成这样了还不疼?”
她的眼眶有点红。
陈安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陆穗皱眉。
“没什么。”他说,“你好几天没跟我说这么多话了。”
陆穗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我跟你说话少了吗?”
“少了。以前你一天跟我说好几十句,现在只有几句。我数过。”
“你——你数这个干什么?”陆穗的耳朵尖红了。
“没干什么。”陈安低头看了看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指,她的手法很好,布条缠得不松不紧,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就是不太习惯。”
陆穗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去收拾磨盘上沾了血的黄豆。
“你去歇着吧,”她说,背对着他,“磨盘我来弄。”
“我帮你——”
“你手都伤了帮什么帮?”她的声音又急了起来,“去堂屋里坐着,别在这儿添乱。”
陈安没有再坚持,站起来往堂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陆穗蹲在磨盘前,正用力抠那块卡住的黄豆,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像是在骂那块不争气的豆子。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阿黄从狗窝里钻出来,跑到他脚边,仰着头看他。陈安蹲下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它的头。
“她骂豆子的样子,”他小声说,“比骂人还凶。”
阿黄歪了歪头,大概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
晚上,陆穗端着药碗来给陈安换药。
陈安坐在堂屋里,把手伸出来。陆穗解开布条,看了看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两道口子还挺深,皮肉微微翻着,看着有些吓人。
“明天别干活了,”她一边上药一边说,“歇两天。”
“不用,就划了两道口子——”
“让你歇你就歇。”陆穗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听话?”
陈安不说话了。
陆穗低下头继续缠布条,动作比昨天轻了很多,像是怕弄疼他。
“陈安,”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这两天我不是在生你的气。”
陈安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我就是——在想一些事情。”陆穗把布条缠好,没有抬头,“张癞子死了,村里人都说是喝多了摔的。但我觉得不是。”
陈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觉得?”他问。
“说不上来。”陆穗把药碗放下,坐在他对面,“就是觉得……太巧了。他刚拿刀来我家闹过,没几天就死了。村里人都说活该,但我在想——万一他不是自己摔的呢?”
陈安看着她。
“你害怕?”他问。
“不是害怕。”陆穗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个人虽然坏,但要是真被人害死的,那害他的人,跟他又有什么区别?”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是谁干的?”他问。
陆穗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不是你。”
陈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几天一直在院子里劈柴,连村口都没去过。”陆穗的语气很平静,“你每天晚上都坐在堂屋里看书看到很晚,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都能看见你屋里的灯亮着。你哪有时间去杀他?”
陈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说了,”陆穗低下头,手指搓着衣角,“你虽然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但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那种——随随便便就要人命的人。”
陈安看着她。烛光下,她的侧脸被照得柔柔和和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她百分百确定的事。
“你怎么这么肯定?”他问。
陆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因为你对阿黄都那么好。”她说,“你刚来的时候,它咬坏了你一双鞋,你都没踢它。一个对狗都不忍心的人,怎么会去杀人?”
陈安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是眼睛都弯起来了,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你笑什么?”陆穗被他的反应弄糊涂了。
“没什么。”他收了收笑容,但眼角的弧度还在,“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看人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看人,看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看人,看他怎么对一条狗。”
陆穗想了想,觉得这好像不是什么坏话,就没反驳。
“反正,”她站起来,把药碗收走,“你别多想。张癞子的事,跟咱们没关系。你好好养伤,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有——你手上这个伤,明天别去镇上卖字画了。在家歇着,我多做一些豆腐,替你挣回来。”
“不用——”
“我说了算。”她推门出去了,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你好好歇着,别废话。”
陈安坐在堂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个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不是被感动的那种软,是那种,像是冰块放在温水里,不知不觉就化了一半。
阿黄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跳上他旁边的板凳,把头搁在他膝盖上。
陈安低头看着它,摸了摸它的头。
“她说你咬了我一双鞋。”他小声说,“你怎么不告诉她,你还咬坏了我一件衣裳?”
阿黄叫了一声,像是在说:那能一样吗?鞋是我咬的,衣裳是你自己挂破的。
陈安又笑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白色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桌面上。
桌面上有陆穗前两天练字留下的痕迹——歪歪扭扭的“陈”字,写了一半,大概是写到一半觉得太难,放弃了。
陈安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把那个字补完了。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陈”。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陈安。”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用了这么久,他几乎已经习惯了。习惯有人叫他“陈安”,习惯有人以为他是个落魄书生,习惯在这个破旧的院子里劈柴、烧火、推磨。
习惯每天早上听见陆穗在灶房里哼歌,习惯阿黄蹲在门口等他起床,习惯陆老头咳嗽着从堂屋里走出来,说一句“起来了?吃饭”。
这些习惯,比他在侯府里的任何习惯都让人舒服。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快了。
他在心里说。
再给我一点时间。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照着墙角的磨盘,照着阿黄趴在廊下的身影。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像是什么都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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