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陈安去了一趟镇上。
这次不是去卖字画,是去“还人情”——他是这么跟陆穗说的。上回办路引花了五百文,人家赵主簿出了力,总得送点东西表示表示。陆穗觉得有道理,包了十块豆腐和一斤红糖,让他带上。
“早去早回。”她站在院门口叮嘱,“别在镇上多待。”
“知道了。”
陈安走出杏花村,上了去镇上的土路。走了约莫一里地,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他才拐进了路边的一片小树林。
林子里,一个人正在等他。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靠在树干上。看见陈安走过来,他立刻直起身子,单膝跪了下去。
“世子!”
“起来。”陈安压低声音,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没人跟来吧?”
“没有。属下绕了三圈才过来的。”
这个人叫赵五,是萧衍的贴身侍卫之一。驿站那一战,他身中两刀,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后来和萧衍走散了。他在清河县周边躲了半个月,养好了伤,一直在按照约定好的暗号寻找萧衍的下落。
“其他人呢?”陈安问。
赵五的脸色沉了一下。
“赵七……没了。驿站那一战,他替世子挡了最后一刀,当场就……”
陈安的手指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属下亲眼看见的。”赵五的声音有些哑,“属下本想把他背出来,但对方人太多,属下……”
“我知道。”陈安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一个人的生死,“孙六和周八呢?”
“孙六还活着,但伤得很重,目前在隔壁县的一个人家养着,下不了床。周八——”赵五犹豫了一下,“周八在追查那本账册的下落。驿站之战后,账册不见了。属下怀疑是被对方的人抢走了,但周八觉得不是。他说他亲眼看见世子把账册藏起来了,只是来不及告诉我们在哪里。”
陈安沉默了一瞬。
账册。那本记录了西北军饷贪墨案所有证据的账册,是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冒了无数次风险才拿到手的。驿站之战那晚,他确实把账册藏了起来——就在他倒下去的那座坟前。
他记得自己用匕首在坟后的泥土里刨了一个洞,把账册塞进去,又用土盖好。当时他已经失血过多,意识模糊,只来得及做完这件事,就昏了过去。
那座坟,是陆穗父母的坟。
“账册还在。”他说,“我知道在哪里。”
赵五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现在不能取。”陈安继续说,“对方的人还在清河县附近活动,一旦暴露,不光我们有危险,收留我的人家也会有危险。”
“世子说的可是那个……杏花村的人家?”
陈安看了他一眼。
“你查过了?”
“属下不敢贸然靠近,只是在村外观察过。”赵五顿了顿,“世子……在那户人家住了快两个月了?”
“嗯。”
“那户人家……”
“是我的恩人。”陈安打断他,语气笃定,“没有他们,我已经死了。”
赵五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跟了萧衍八年,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恩人”两个字。
“那本账册,”陈安说,“再等一等。等风声过了,我去取。你回去告诉孙六和周八,让他们养好伤,不要轻举妄动。”
“是。”
“还有——”陈安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赵五,“拿去用。别亏了自己。”
赵五接过银子,犹豫了一下。
“世子,您身上的伤……”
“好了。”
“那您什么时候回京?长公主那边——”
“我知道。”陈安的声音沉了几分,“但还不是时候。账册没到手,证据不完整,回去了也没用。而且——”
他顿了一下。
“而且,我现在走了,那户人家会有麻烦。”
赵五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世子,”他小心翼翼地说,“那户人家的姑娘——”
“赵五。”陈安的声音忽然冷了一度。
赵五立刻闭嘴了。
“你先回去,按我说的做。有消息,老地方留暗号。”
“是。”
赵五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安站在原地,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扎着,看起来和村里的年轻后生没什么两样。
但赵五注意到,他的站姿没有变——脊背挺直,下颌微收,双手自然垂在两侧。这是侯府世子从小练到大的仪态,刻在骨子里的,穿什么衣服都改不了。
“世子,”赵五忽然说,“您多保重。”
陈安点了点头。
赵五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陈安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赵七死了。
那个跟了他六年、替他挡过无数次刀的年轻人,死了。
他想起驿站那晚,赵七最后说的那句话——“世子,快走!别回头!”
他回头了。他看见赵七倒在地上,身上插着三把刀,血把地面染红了一片。
但他还是跑了。
因为他不能死。账册在他手里,证据在他手里,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些贪墨军饷的人会逍遥法外,那些因为军饷被克扣而冻死在西北的将士们,就白死了。
所以他跑了。跑了一夜,跑到一座坟前,倒了下去。
然后被一个卖豆腐的姑娘捡回了家。
陈安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树叶。新叶嫩绿,阳光透过叶脉,变成了一种透明的、暖暖的颜色。
他想起陆穗今天早上站在院门口叮嘱他的样子——双手叉腰,语气凶巴巴的,但眼睛里有藏不住的担心。
“早去早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些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出林子,往镇上走去。他还得去赵主簿那里走一趟,把豆腐和红糖送到,然后回去。
回去晚了,她会担心的。
镇上,赵主簿的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陈安把豆腐和红糖送到,赵主簿客气了几句,收下了。临走的时候,赵主簿忽然叫住了他。
“陈安,你等一下。”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陈安。
“你看看这个。”
陈安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官府的通缉令。上面画着一个男人的头像,写着“缉拿逃犯,赏银百两”之类的字。
“这是府城刚发下来的。”赵主簿说,“说是要缉拿一个朝廷要犯,让各县各镇留意。我看了看,跟你不像,但你一个外乡人,还是小心些。最近衙门查得严。”
陈安看了一眼那张通缉令,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通缉令上画的那个人,不是他。是赵七。
上面的罪名写的是“刺杀朝廷命官,畏罪潜逃”。
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很快松开了。
“多谢赵主簿提醒。”他把通缉令递回去,“我会小心的。”
走出赵主簿的宅子,陈安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他的表情平静,但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赵七被通缉了。罪名是“刺杀朝廷命官”——这显然是对方在倒打一耙,把驿站之战的罪名扣在了赵七头上。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对方在朝中有人,能操纵官府发通缉令;第二,他们还没有放弃追查,而且已经把网撒到了清河县。
他得更加小心了。
更重要的是——他得尽快把账册取出来,然后离开杏花村。他在这里多待一天,陆穗和陆老头的危险就多一分。
但他走了,他们怎么办?
张癞子虽然死了,但村里还有其他不怀好意的人。陆老头病着,陆穗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的——
他加快脚步,往杏花村的方向走。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陆穗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晚?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路上耽搁了一会儿。”陈安把空篮子放在地上,“赵主簿留我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让我小心些,最近官府在查外乡人。”
陆穗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她把收好的衣裳抱进堂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补好的衣裳。
“你的,袖口磨破了,我帮你补了补。”
陈安接过来看了一眼。针脚细密,整整齐齐,破口的地方还绣了一小片叶子遮丑。
“你还会绣花?”
“绣什么花,就是随便缝两针。”陆穗别过脸去,“你别想多了,我就是闲着没事干。”
陈安没有拆穿她。他把衣裳叠好,抱在怀里。
“谢谢。”他说。
陆穗的耳朵尖红了,转身往灶房走。
“谢什么谢,赶紧洗手吃饭。爷爷等你好久了。”
陈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怀里那件衣裳上,还有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阿黄跑过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陈安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他小声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阿黄歪了歪头,叫了一声。
陈安笑了。
“她肯定会想我的。”他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得意,也不是感伤,是一种……笃定。
他站起来,往灶房走去。
堂屋里,陆老头正在等他们吃饭。灶房里,陆穗在盛饭,嘴里哼着歌,调子还是跑得离谱。
阿黄跟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像风车。
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黄色。
陈安走进灶房,在桌边坐下。陆穗把一碗饭放在他面前,瞪了他一眼。
“明天不许这么晚回来了。”
“好。”
“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陆穗满意了,在他对面坐下,低头吃饭。
陈安看着她的头顶——发髻有点歪,大概是忙了一天没顾上梳。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吃饭的动作一翘一翘的。
他收回目光,低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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