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嬷嬷是在家宴后第三天来的。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侯府丫鬟的统一装束——青绿色的比甲,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梳成双丫髻,插着一根银簪。长相倒是周正,但嘴角微微向下,带着一股天生的刻薄相。
“陆姑娘,”孙嬷嬷的语气不咸不淡,“殿下说了,您身边没个人伺候不方便。这是秋月,以后就在您屋里当差。有什么活计,吩咐她做就是了。”
陆穗愣了一下。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人伺候过。在杏花村的时候,她伺候爷爷、伺候阿黄、伺候那些黄豆和磨盘。现在忽然有个人要来伺候她,她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不用的,我自己的事自己做——”
“这是殿下的意思。”孙嬷嬷打断她,语气客气但不容拒绝,“陆姑娘就别推辞了。”她转头看了秋月一眼,“秋月,好好当差。”
“是。”秋月弯了弯腰,声音恭顺,但陆穗注意到,她的腰只弯了一半。
孙嬷嬷走后,院子里只剩下陆穗和秋月两个人。阿黄蹲在陆穗脚边,歪着头打量秋月,鼻子动了动,像是在闻什么。
“秋月姑娘,”陆穗笑了笑,“你坐,我给你倒杯茶——”
“不敢。”秋月的声音不冷不热,“陆姑娘有什么活计,吩咐我就是了。我站着就行。”
陆穗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只能点了点头。“那……你先帮我喂一下阿黄吧。它的碗在灶房门口,狗粮在——”
“我知道了。”秋月转身走了。陆穗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秋月干活倒是利索。喂狗、扫地、擦桌子,样样都做得妥妥帖帖的。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一种表情——不是不高兴,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我做这些事真是屈才了”的不耐烦。
“陆姑娘,”她端着茶进来,放在桌上,“茶好了。”
“多谢。”
“这茶叶是殿下赏的,二两银子一两呢。在乡下,怕是见都没见过吧?”秋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穗的手顿了一下。“确实没见过。”
秋月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出去了。阿黄趴在门口,看着秋月走远,叫了一声。
“别叫。”陆穗小声说,“她听见了不好。”
阿黄委屈地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门槛上。
接下来的几天,秋月越来越不把陆穗放在眼里。
一开始只是说话夹枪带棒——“陆姑娘,这衣裳可不能这么叠,侯府的下人都不这么叠。您是乡下人不知道,我教您。”后来变成了偷懒——早上日上三竿才起来,扫地扫一半就坐着歇息,喂阿黄的时候直接把狗粮往地上一倒,碗都不洗。
陆穗没有说什么。她觉得秋月说得对,她确实什么都不懂,确实是个乡下人。人家在侯府待了这么多年,比她有见识,比她懂规矩,人家看不起她,也是应该的。
但阿黄不这么想。它开始讨厌秋月。每次秋月进来,它就龇牙,低吼,浑身的毛都炸起来。秋月被吓过一次之后,再也不敢靠近它,喂狗的时候直接把碗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
“阿黄,你别这样。”陆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她是来帮忙的。”
阿黄叫了一声,声音很大,像是在说“她才不是来帮忙的”。
事情的爆发是在第六天。
那天下午,萧衍下朝回来,刚走到西跨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呵斥声。
“你这狗怎么回事?又咬我的鞋!你知道这鞋多少钱吗?卖了你也赔不起!”
是秋月的声音。萧衍放慢了脚步,没有立刻进去。
“对不起,秋月姑娘,阿黄不是故意的。它可能是跟你闹着玩——”
“闹着玩?它把我鞋咬破了!陆姑娘,你管不管你这狗?不管的话,我可要禀报殿下了。这侯府里,可不是什么畜生都能随便养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陆穗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语气。
“对不起,我帮你补。我会针线活,保证补得看不出来——”
“补?你知道这是什么料子吗?云锦!京城最好的绣娘都未必补得了,你一个乡下人——”
“秋月。”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不高不低,但院子里瞬间安静了。萧衍站在那里,穿着朝服,还没有换。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秋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世、世子——”
“你刚才说什么?”萧衍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奴婢、奴婢是说——”
“我问你,你刚才说什么。”萧衍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秋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世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是那狗咬了奴婢的鞋,奴婢一时气急——”
“所以你就骂她?”萧衍看着她,“她给你道歉,你说她补不了?你说她一个乡下人?”
秋月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陆穗站在旁边,想说什么,被萧衍一个眼神制止了。
“谁给你的胆子?”萧衍的声音冷了下来,“她是我的妻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她面前大呼小叫?”
秋月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世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滚。”萧衍说,“去孙嬷嬷那里领罚。从今天起,不许再踏入西跨院一步。”
秋月连滚带爬地跑了。阿黄冲着她的背影叫了几声,然后跑回陆穗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摇得像风车。陆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手在发抖。
“过来。”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穗站起来,走过去。萧衍看着她——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嘴唇抿着,像是在忍什么。
“她骂你,你就听着?”萧衍问。
“她不是骂我——”陆穗低下头,“她说得对,我确实是乡下人——”
“陆穗。”萧衍打断她,“看着我。”
她抬起头。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是乡下人,没错。但你是我萧衍的妻子。在这个侯府里,除了殿下,没有人有资格在你面前大呼小叫。”
“可是——”
“没有可是。”萧衍的声音很坚定,“你知道她为什么敢欺负你吗?”
陆穗摇了摇头。
“因为你让她的。”萧衍说,“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觉得别人看不起你是应该的,所以你不吭声。她不把你当回事,慢慢地,所有人都不把你当回事。”
陆穗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我不是要你跟人吵架。”萧衍的语气软了一些,“但你得记住一件事——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你不欠任何人的。谁要是欺负你,告诉我。我来处理。”
陆穗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擦掉,但眼泪越擦越多。
“我是不是很没用?”她小声说。
“不是。”萧衍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你只是还没习惯。这里和杏花村不一样。在杏花村,你一个人撑一个家,谁都不敢欺负你。在这里,你把自己放得太低了。”
陆穗抬起头看着他。“我该怎么做?”
“从今天起,”萧衍说,“你是主子,她们是奴婢。你对她们客气,是教养。她们对你不敬,是逾矩。该说的说,该罚的罚。不用怕得罪人。”
陆穗看着他,看了很久。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规矩不懂,礼仪不会,连说话都带着土音。我怎么当主子?”
“你不需要懂。”萧衍说,“你是我的妻子。这就够了。”
陆穗又想哭了,但这次她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试试。”
“不是试试。”萧衍看着她,“是从今天起,就这样做。”
陆穗咬了咬牙。“好。从今天起,就这样做。”
阿黄叫了一声,像是在给她打气。萧衍低头看了阿黄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它都比你勇敢。”
陆穗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被看穿了的羞恼。
第二天一早,孙嬷嬷带着一个新丫鬟来了。那丫鬟十五六岁,圆脸,大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模样。她站在院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陆姑娘好,奴婢叫半夏。是世子吩咐奴婢来伺候您的。”
陆穗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你……你不嫌我是乡下人?”
半夏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陆姑娘,奴婢也是乡下人。老家在保定府,去年才进府当差的。”
陆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她来侯府之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那你教我。”她说,“我什么都不懂。”
半夏笑了,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奴婢教您。京城里的规矩,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您那么聪明,一学就会。”
陆穗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我哪里聪明了——”
“世子说的呀。”半夏眨了眨眼睛,“世子说,您一个人撑一个家,做豆腐、喂鸡、种地,什么都会。这还不聪明?”
陆穗的耳朵红了。她不知道萧衍什么时候跟半夏说的这些,但她心里头暖暖的。
“半夏,”她叫了一声。
“在。”
“以后别叫我陆姑娘了。”
半夏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陆穗想了想。“叫姐姐吧。”
半夏笑了。“姐姐。”
阿黄跑过来,围着半夏转了两圈,闻了闻她的裙角,然后摇了摇尾巴。半夏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你就是阿黄吧?世子说你可聪明了,会看家、会抓老鼠——”
阿黄得意地叫了一声,尾巴摇得更快了。陆穗站在院子里,看着半夏和阿黄玩成一团,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院子,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晚上,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正在屋里写字。半夏在旁边磨墨,时不时指点一下——“姐姐,这一撇要再长一点——”
“在干什么?”萧衍走进来。
“写字呢。”陆穗头也没抬,“半夏教我。她说我的字太丑了。”
萧衍走过来看了一眼。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萧衍”、“陆穗”、“阿黄”。“萧衍”两个字写得还算工整,“陆穗”就差了一些,“阿黄”更是惨不忍睹。
“确实丑。”他说。
陆穗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教我写的时候可没这么说。”
“那时候说了怕你哭。”
“我才没哭——”
“哭了。”
“没哭!”
半夏捂着嘴笑了,识趣地退了出去。阿黄跟在后面,跑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尾巴,也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萧衍在陆穗旁边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陆穗”。
“你看,这一横要平,这一撇要有力。”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写了一遍。
陆穗的脸红了。“我、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再写一遍。”
她低下头,认真地写了一遍。还是歪,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有进步。”萧衍说。
“真的?”
“真的。”
陆穗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靠在萧衍肩上,看着纸上的字。
“夫君,”她小声叫了一声。
“嗯。”
“今天的事——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撑腰。还有半夏。”她顿了顿,“她很好。我很喜欢她。”
萧衍低头看着她。“以后有什么事,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
“知道了。”陆穗说,“以后有什么事,都告诉你。”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阿黄在门外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晚安”。半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阿黄,别叫了,姐姐睡了。”
陆穗笑了,笑得很轻。
“夫君,”她小声说。
“嗯。”
“我觉得,京城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