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记忆飘回五年前的那个冬天,陆穗从城门口出来后

官道上一个人都没有,雪已经停了,地上白茫茫的一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不知道要去哪里。杏花村?她想过。爷爷在那里,爹娘在那里,阿黄也在那里。但她不能回去。他一定会去杏花村找她,她了解他。他不会善罢甘休。她只能往南走。南边暖和,南边大,南边他找不到她。

她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起走。那些人是从北边来的,说是遭了灾,要往南边去讨生活。她混在人群里,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大家都是苦命人,顾不上别人。她舍不得花钱。住店要钱,坐车要钱,吃饭也要钱。她把银票缝在棉袄里,一分都不敢动。天黑了就找破庙、桥洞、人家屋檐下凑合一晚。饿了就啃干粮,干粮啃完了就喝凉水。她以为她能撑住。她在杏花村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

但她忘了,她不是以前那个陆穗了。她喝了半年的避子汤,身子早就亏了。

走到三个月的时候,她开始发烧。头晕,腿软,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她咬着牙撑着,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她实在撑不住了。眼前一黑,腿一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一个老头坐在旁边,正在熬药。见她醒了,老头探过头来。“醒了?你昏了两天了。再醒不过来,我就要叫人准备后事了。”陆穗想说话,喉咙干得像要裂开。老头给她灌了一碗药,苦得她直皱眉。

“你怀孕了,知不知道?”老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愣住了。“什么?”

“三个月了。你自己不知道?”老头看着她,“你这身子,能怀上也是稀奇。脉象寒得厉害,像是吃了什么伤身的药。吃了多久?”

陆穗没有说话。她想起那碗药,每次事后一碗,喝了半年。避子汤。

“孩子要不要?”老头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肚子。有一个孩子在这里。她和他的孩子。她以为自己会恨这个孩子。但她恨不起来。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的骨肉,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要。”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老头点了点头。“要就好好养着。你这身子,再折腾,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她在老头家里养了三天,换了一些碎银子,给老头留了一两。老头没有推辞,收下了,又给她包了几副安胎药。“往南走,找个暖和的地方安顿下来。别折腾了。”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南走。不敢走太快,也不敢走太慢。白天走,晚上歇,能住店就住店,住不起就找人家借宿。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得越来越慢。她不敢停。停下来,就没有钱了。没有钱,孩子生下来怎么办?

走到腊月,她到了临安府。她听说过这个地方,江南,暖和,不像北边那么冷。她想着,就在这里安顿下来吧。但她没有钱租房子,只能先找地方住下,再做打算。她在城东的巷子里找到一间破屋,没人住,屋顶漏了一个洞,墙皮掉了大半。她花了几十文钱租下来,买了些稻草铺在床上,又买了一个瓦罐熬药。她以为她能撑到孩子出生。

但孩子等不及了。八个月的时候,她早产了。那天晚上,她肚子疼得厉害,一个人在破屋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咬着牙,爬到门口,想叫人,但巷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她想起爷爷,想起阿黄,想起那个她不想再想起的人。她想着,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累了。

但她听见了脚步声。一个妇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她看见陆穗,吓了一跳,灯笼差点掉了。“姑娘!你怎么了?”陆穗抓住她的衣角。“救救我……孩子……”

赵大娘后来跟她说,那天晚上她吓坏了。一个陌生姑娘,浑身是血,躺在巷子里,抓着她的衣角不放。她叫了老伴来,两个人把陆穗抬进屋。赵大娘年轻时给村里的媳妇接过生,虽然多年没动了,但好歹知道怎么做。折腾了一夜,孩子终于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很小,很瘦,哭声像小猫叫。赵大娘把孩子包好,递给她。“是个小子。你看看。”

陆穗接过孩子,看着他的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张的,像在找吃的。她忽然就哭了。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兴的哭。她有孩子了。她有亲人了。她不是一个人了。

但孩子没有奶水。她身子太虚了,一点奶水都没有。孩子饿得直哭,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赵大娘急得团团转,赵大叔说去弄只羊来。他跑了大半个城,从一个农户家里买了一只刚下崽的母羊,挤了羊奶,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孩子活下来了。赵大娘说,这孩子命硬。那么小的身子,那么弱的哭声,愣是活下来了。

陆穗给孩子取名叫陆安。安,平安的安。她不要他飞黄腾达,不要他光宗耀祖,只要他平平安安的。

赵大娘有个儿子,比她大几岁,几年前去当兵了,再也没有回来。没有音讯,不知道是死是活。赵大娘说,她第一眼看见陆安,就觉得是老天爷还给她的。她对陆安好,比对亲孙子还好。陆穗坐月子的时候,她天天给她炖鸡汤、煮鱼汤,把自己的身子都掏空了。赵大叔话少,闷头干活,把破屋修好了,又搭了一间灶房。他说,你们娘俩住在这里,总不能连个灶房都没有。

陆穗出了月子,开始做豆腐。在杏花村做了十几年的事,闭着眼睛都会。赵大叔帮她搭了磨盘,赵大娘帮她去街上吆喝。豆腐做好了,赵大娘端着一盘送给邻居尝。邻居吃了说好,第二天就来买。一来二去,豆腐摊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陆穗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腐,赵大娘帮她烧火,赵大叔帮她送货。日子虽然苦,但踏实。有人帮她,有人陪她,有人等她回家。

陆安一岁的时候,陆穗攒了些钱,盘下了一间小铺面,开了这家面馆。她不会做面,赵大娘教她。赵大娘的娘家是开面馆的,从小就会。和面、揉面、擀面、切面,一套手艺传女不传男。赵大娘没有闺女,全教给了陆穗。陆穗学得认真,比学规矩的时候认真多了。这是她的手艺,是她活下去的本事。面馆开张那天,赵大娘煮了一锅面,赵大叔放了一挂鞭炮,陆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抓着一根面条,吃得满脸都是。陆穗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陆安三岁的时候,陆穗把他送进了私塾。沈先生看了看孩子,问了几个问题,说“这孩子聪明,可以收”。陆穗交了束脩,给陆安买了书包和纸笔。陆安背著书包,坐在私塾里,规规矩矩的,像个小大人。陆穗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不能让他走自己的老路。不认字,不会读书,什么都不会,只能卖豆腐。她不要他这样。她不要他大富大贵,但要他有选择的权利。想读书就读书,想考功名就考功名,想开面馆就开面馆。她吃过的苦,不想让他再吃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面馆的生意越来越好,陆安的功课也越来越好。沈先生说他是好苗子,将来一定能中秀才、考举人、当大官。陆穗听了只是笑笑。她不在乎这些。她只要他平安。

有时候夜深了,陆安睡着了,她会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她想起杏花村,想起爷爷,想起阿黄,想起那个她不想再想起的人。她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生气,不知道他有没有娶沈玉筝。她不想知道。她只是有时候会想起他。想起他在杏花村帮她推磨,想起他教她写字,想起他站在雪地里说“你是我妻子”。她把那些事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里,不敢碰。一碰就疼。

但她不后悔。不后悔离开,不后悔生下陆安,不后悔在这里安家。这是她的日子,是她自己挣来的。不是谁给的,不是谁施舍的。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照着墙角的桂花树,照着晾在绳子上的衣裳,照着门口那双小小的布鞋。陆穗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嘴角弯了一下。她笑了。她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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