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小琳的家

“苏溪,你和我下村,昨天乡里发通知,要走访监测户。”一到办公室,吴祖清就下达了工作任务。

“哦,好的。”苏溪打印好走访表格,把孩子交给了林起顺,吴祖清已经带好安全帽在门口等她,程留聿跟了出来,“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吴祖清笑着说:“抱歉,程书记,摩托车只能坐两个人,你就留在办公室吧。”

话音未落,楼上传来声音,“吴支书,请你上来一下。”抬头看去,杨安立正站在二楼的走廊上,面朝公路和吴祖清讲话,林起顺也从办公室出来了。

吴祖清一言不发,面如死灰,摘下安全帽,悻悻地往楼上走。

看着他进了巡察组办公室,苏溪心底犹如麻绳在扭,满是担忧,直到程留聿打断她的思绪,“那现在怎么办?走访还去吗?”

苏溪回过神,“去啊!林叔,只能我们两个去了。”

林起顺应道:“行,程书记,小菜包就拜托给你了。”

“林会计,我和苏溪去吧,一直听你们说边缘户、监测户的,我都不了解,来了一段时间了,也该去走走了。”

还没等苏溪说话,林起顺就连连点头,“行,行,苏溪,你带好路。”程留聿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溪,她低着头没说话。

程留聿骑着林起顺的摩托车,载着苏溪往山上走,苏溪看着他宽阔的后背,想起了以前坐在爸爸身后的日子。

上小学时,爸爸每天都骑着摩托车送她去乡里上学,下午又去接她放学。太阳大的时候,爸爸会撑一把加长遮阳伞,下雨的时候就换上雨棚。遇到烂路,爸爸会提醒她,小溪,你抱紧爸爸,不然车子一抖就把你抖下去了,苏溪赶紧抱住爸爸,等车轮驶过坑坑洼洼的路面,苏溪被颠得老高,咯咯咯地抱着爸爸笑,兴奋地念着,爸爸,好玩,再来,再来。

苏溪陷入回忆,回忆牵引着她说出了一句话,“没想到,你还会骑摩托车。”

程留聿往后看了一眼,风把他的头发向后吹,宽松的衬衫也被压在皮肤上,衬托出他紧实的身体轮廓,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我爸妈都不知道我会骑摩托。以前,我一放寒暑假就跟着爷爷奶奶回县城老家,那时候好多男孩子都偷着学摩托车,我也跟着学,学会以后,我就在夏天的傍晚骑着车去县城周边逛,一直到太阳落山,那种感觉就像是我追赶着夕阳,目送她远去。”

苏溪撩了撩碎头发,“看不出来,你还挺文艺。”

“我是文科生。”

“我一直以为你是理科。”

“我也不晓得怎么就被搬到文科班了。”

“理科很难的,数学像听天书,理化生难度断崖式增长,我们班好多男同学头发都少了。”

“这个年代,男生掉头发不能只怪学业。”程留聿又问:“我们今天要走访几户?”

“七户。”

“对于我们村这个体量来说,七户是多还是少?”

“合理范围内,低保和特困不算,那是用政策兜底保障的。”

把车子停在二社的路边,两人下车往农户家里走,开始入户走访。

走访完这一户,程留聿感慨:“不是都脱贫了吗,怎么还有生活这么艰难的人。”

苏溪解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房子塌了可以重建,可一旦遇上重病,很多药品不在报销目录内,抗风险能力弱的家庭,即使有政府的扶持,也很难撑下去。”

“这样看来,不管怎么扶贫,永远都会有人陷入贫困。”

“是的,这不是他们通过努力就能改变的。”

两人骑着摩托车往三社走,在经过一片玉米地时,苏溪示意程留聿停车。下车后,两人穿过一片玉米地,沿着地里的泥泞小路朝着上方的竹林走去。

竹林中间,有一座用水泥砂浆做外墙的毛坯房子,房子只有一层,除开厕所,另外四间房都挤在一起,没有一点设计感,像是胡乱修出来的,只有安装好的玻璃窗户,勉强看出有人在住。

程留聿拿过苏溪手里的文件袋,翻了翻名册,“这一户是谁?”

“这一户不在名册上,户主的女儿是我朋友,你应该也认识,就是乡政府的常小琳。”

怎么可能?程留聿看了看满是狼藉的院子,烂菜叶子扔得到处都是,稍不注意就会踩到像麻糖一样的鸡屎。房间门都开着,里面传来叽叽喳喳的动画片和哈哈大笑的声音,一听就是光头强追着熊大熊二跑。

苏溪竖起手指,示意程留聿保持安静,随后把散落在院子里的簸箕、背篓规整到了房檐下。收拾完后,又从房子里端出半盆玉米粒,倒进了竹林,鸡群安静啄食,没再往院子里跑了。

苏溪隔着窗户往放电视机的房间里看了看,确认里面的人都在,便伸手把窗户关了,拿起盆子进入旁边的房间里搜刮出一大盆脏衣服,倒进了洗衣机。

她忙来忙去,程留聿像根硬木头杵在原地,也不吩咐他做事情,瞅着她又准备进厨房,便抓住她的手臂,“你在忙活什么?好歹给我说说情况嘛”

苏溪凑近他小声说:“待会儿给你说,你要是觉得无聊,就把院子里的把鸡屎盖一下。”程留聿一愣,盖鸡屎?怎么盖!

苏溪拿上铲子,走进厨房,在火坑里铲了一铲子地灰,出来后,瞅准一坨鸡屎,就在上面撒了一层地灰,随即看向程留聿,“看懂了吗?就这么操作。”

程留聿不情愿地接过,皱着眉头,打起十二分精神,学着她一抔一抔地往鸡屎上撒,生怕沾到了他的鞋子。这差事,又脏又臭。

盖完鸡屎,程留聿一脸茫然地站在洗衣机旁边,听着洗衣机轰隆隆的声音,像个站岗卫士。

突然,关着电视机的那扇门被拉开,冲出一个大汉,满脸的拉碴胡子,一身嘟囔肥肉,兴奋地朝洗衣机冲过来,着急忙慌地掀开了盖子,盖子一打开,洗衣机就停止了转动。

他仇恨似乎地看向程留聿,怒火中烧,抡起拳头往程留聿头上砸。程留聿被打得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还手,他的拳头又上来了,苏溪听到打斗声从房间里冲出来,嘴里大喊着:“大强,吃糖,吃糖。”

听到有糖,他立马停手,冲到苏溪面前夺过她手里的棒棒糖,径直往嘴里塞,没有甜味,他又想发火,苏溪伸出手抚摸他的厚背,像哄小孩儿一样,“我帮你好不好。”

他把糖递给了苏溪,苏溪剥开糖纸,他吃到了糖,心满意足地回到房间。没一会儿,房间里又传来抢糖的声音,苏溪把剩下的两颗糖给了里面的一老一小,这才安静下来。

忙完这一切,苏溪走到程留聿面前,他正捂着半边脸,嘴里叫嚣道:“我非得打回来不可。”

苏溪掰开他的手,轻声说:“让我看看。”

程留聿像被顺了毛的狮子,乖乖放下手,撅着半张脸往她眼前凑,脸上红了一片,可苏溪却说:“还好,还好,不严重。”

程留聿听此,满腹委屈,“疼啊!”

“那你跟我来嘛!”

苏溪在冰箱里翻出一块冻肥肉,用毛巾包起后递给了他。

程留聿看着发黄的毛巾,迟迟不肯往脸上放,苏溪打趣道:“待会儿要是脸肿了,看你怎么见人。”

程留聿咬着牙把肥肉往脸上放,没一会儿痛感就减轻了,又想起被打的事,“他为什么打我?”

“以前家里是半自动洗衣机,每次大强都要守着洗衣机,看它转啊转,一直到洗衣机停止工作。后来,小琳换了全自动洗衣机,大强看不到洗衣机转了,但只要他听到声音,还是会跑过来看,估计刚刚是电视机切换集数,他听到了洗衣机的声音,这才跑出来的。”

程留聿满头雾水,“等等等,我没太明白,他看洗衣机和我挨打有什么关系?”

苏溪叹了口气,那口气被一股重力拉着往下坠,又深又长,“你看,我们在这里忙了这一阵子,有没有一个人出来招呼我们。”

程留聿这才意识到,里面的人都没意识到他们来了,连打他的人都像一个机器人,“他们怎么?”

苏溪把洗好的青菜沥到篮子里,走到程留聿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他们的听力都没问题,却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声音。”

“他们?还有谁?”

“小琳的妈妈、哥哥和妹妹。刚刚那个是她哥哥,她妈妈和妹妹在里面看电视。”

苏溪又看了看程留聿被打的脸,满是歉意,“对不起啊,没提前告诉你要远离洗衣机,害你被打。”

话语中,他找到了一点她从前的影子,像春风一样温柔,像晚霞一样平静,他的情绪也平复下来,用冻猪肉上下揉了揉脸,“好像已经不痛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了,你要听吗?”

“嗯,我想听。”

“小琳的爸爸很狂躁,稍不注意就大发雷霆,晚上也不怎么睡觉,在附近大喊大叫,经常动手打人,前两年,喝了酒骑车摔进山沟里,人没了,现在是小琳在支撑这个家。”

“然后呢?”

“她妈妈嫁给她爸爸以前,大伙儿都知道她脑袋有问题,她爸爸也是找不到其他人了,硬着头皮把她妈妈娶了回来。嫁过来后,她生了三个孩子,只有小琳一个正常人,村里实在没办法了,趁着小琳妈妈去做阑尾手术,偷偷给她做了结扎。”

程留聿诧异,这种做法既有悖医学伦理,也违反了现行法律,“这样做,严重侵害了她的人权。”

苏溪毫无波澜,见怪不怪,“前些年计划生育,很多人都这样,不算违法。”

程留聿后知后觉,“也是,连怀着的孩子都要被拉去引产,何况是结扎呢。”他生出一种怜悯,“你说她妈妈有病,是什么病?”

“我和小琳查过精神病手册,大概是孤独症,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自闭症,他们都是低功能,需要别人照料才能生活。”

“之前我们在做案例分析的时候,遇到过这种情况,很多人不了解,动不动就说自己自闭了。”

“这是大多数人的刻板印象,孤独症是神经发育障碍,从受精卵开始,就已注定要携带一生。大多数患者一到两岁就能看出端倪,农村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就把这一类人通通称作傻子。可怕的是,这会遗传。更可怕的是,很多家族没有精神病史,也会生出孤独症孩子。”

看了看那扇关着的门,“这是我第一次真实地接触到这一类患者,希望他们。”程留聿胸中郁结,说不出话。

苏溪开始自言自语,“有人曾说,孤独症患者的家人,是一群死不瞑目的人。”

程留聿又问起,“小琳要上班,谁负责照顾他们?”

“小琳的二爷爷在照顾,他每天给他们做两顿饭,小琳有空就自己回来。村里几个干部都约定好,谁要是路过这儿,就帮着收拾收拾。院子里的鸡也是小琳二爷爷养的,就是为了帮他们改善伙食。”

“那他们为什么不在这个名单上,也不属于低保?”

“小琳毕业之前,一直用低保兜底,小琳也是国家养大的孩子。她参加工作后,低保就被取消了,这是红线。”

程留聿陷入无力,“不能送去精神病院和福利院吗?”

“中国太多人了,只要是不构成社会危害,一般不往精神病院送,之前她爸爸还在世,她妹妹也没法送去福利院。小琳一直在攒钱,想去乡里买房子,看能不能让周围的人带一带,改善一下他们的症状,至少活得像个人。”

程留聿陷入沉思,这一家人怎么活得下去,拖着这一家人的常小琳活得该有多累。他看着苏溪忙碌的身影,第一次知道,干部还需要做这些事。

苏溪煎了蛋,煮了面,洗了碗,灭了火,带着程留聿准备离开。刚到竹林入口,监控里就传来常小琳的声音,“程书记,苏溪,谢谢啦!”

两人会心一笑,苏溪朝监控挥了挥手,转身进了竹林,沿着玉米地里的泥巴小路,朝着停放摩托车的方向走去。

晚上下过雨,路上都是稀泥巴,鞋子不防滑,苏溪小心翼翼走在前面,边走还边说:“小琳上班就等同于放假,下班才开始上班,家里连个和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么看来,确实是。”

话音刚落,就传来程留聿的大叫声,“啊~,蛇。”

他向前冲,往苏溪身上躲。

苏溪没站稳,像一根实心柱子往地上栽,程留聿双手紧紧抱住她,两人像块水泥板一样叠在一起,压倒了一片玉米杆子,传来哗啦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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