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菱芙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是在小学四年级的冬天。
那天很冷。
她坐在市里奶奶家的餐桌前,面前是一碗已经热过两遍的粥。粥的表面结了一层膜,她用勺子戳破,下面稀得能照见人影。堂弟坐在她对面,碗里是新煮的白米饭,上面盖着一个金黄的煎蛋。
奶奶从厨房端出一碟咸菜,放在她面前。
“吃吧。”奶奶说,眼睛看着堂弟。
王菱芙低头喝粥。粥没有味道。或者说,味道不对。她想念县城家里的饭,想念妈妈做的西红柿炒蛋,想念爸爸偶尔下厨煮的面条。但妈妈说,市里的学校好,让她在奶奶家好好读书。
“你要听话。”妈妈在电话里说,“爷爷奶奶照顾你不容易。”
王菱芙想说,奶奶不给我好好吃饭。但她没说。因为她说过一次,爷爷在电话那头说“这丫头怎么学会撒谎了”,然后妈妈挂了电话打给她,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你还要挑剔?”
她握着话筒,眼泪掉下来,但没出声。
从那以后,她不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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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睡在奶奶家最小的房间里。
房间没有暖气,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她缩在被子里,手和脚都是冰的。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堂弟在笑。
她睡不着。
不是第一次了。到奶奶家之后,她经常睡不着。有时候是因为饿——晚饭那碗粥撑不到半夜。有时候是因为冷。有时候是因为电话铃声——她怕妈妈又打来,怕爷爷又告状。
她翻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
那是她偷偷藏的,学校图书馆借的,《十万个为什么》。书页已经卷边了,她翻了很多遍。她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为什么星星会发光?”
“因为恒星内部发生核聚变反应。”
她不知道核聚变是什么,但她记住了这个词。她还记住了很多别的词:大气层、光合作用、板块漂移。这些东西和她眼前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但它们让她觉得,世界上有另一个地方,那里没有人会因为你多吃一个鸡蛋而骂你。
她看书看到眼睛酸涩,才把书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饿。
冷。
睡不着。
她开始数数。一、二、三、四……数到三百多的时候,又想起了那碗盖着煎蛋的米饭。
煎蛋的边缘是焦脆的,她看见堂弟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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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过了四年。
四年里,她从四年级升到了初二。个子长高了,头发长长了,但奶奶家的饭桌上,她的碗从来没有变过——永远是剩的,永远是稀的,永远是凉的。
爷爷告状的电话没有断过。
“这丫头顶嘴。”
“这丫头摔东西。”
“这丫头偷钱。”
最后一项是假的。但她没有办法证明。爷爷说她在奶奶的钱包里拿了一百块,妈妈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她说了无数遍“我没有”,没有人信。
那几天,她连粥都没有了。奶奶说她“犯了错要受罚”,让她饿了两顿。她坐在房间里,肚子叫得像打雷,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她想回家。
但家已经回不去了。因为她“不听话”,因为她“撒谎”,因为她“不知好歹”。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冷,像冬天奶奶家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的错。
是不是她真的太挑剔了?
是不是她真的太不懂事了?
是不是她真的……不值得被好好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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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那年,她的身体开始疼。
不是感冒发烧那种疼,是说不清从哪里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钻的疼。胃疼,头疼,关节疼。晚上更严重,疼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翻书的次数更多了,因为看书的时候可以暂时忘记疼。
成绩开始往下掉。
以前她不用怎么学就能考进前几名,现在她拼命看书,分数还是往下滑。老师在作业本上批“退步明显”,妈妈在电话里说“你对得起我们吗”。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连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很累,很疼,很困,但睡不着。她只知道奶奶家的粥越来越稀,爷爷的电话越来越频繁,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冷。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她从这个世界消失,会不会有人发现。
然后她会被这个念头吓到,爬起来继续看书。
书是她唯一的避难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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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又没睡着。
不是因为饿——她已经习惯饿着了。是因为疼。头疼得像要裂开,胃里一阵一阵地绞,她缩在被子里,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窗外的路灯亮着。
她看着天花板上被灯光投射出的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天在学校,医务室的老师问她怎么了,她说头疼。老师看了她一眼,说:“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叫你妈妈来接?”
她说不用。
因为她知道,妈妈不会来。
就算来了,也会说:“你又怎么了?是不是装的?”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无声无息地流进枕头里。
她想,自己大概真的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另一种。说不清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面慢慢坏掉了,像奶奶家冰箱里放太久的那碗剩菜,表面看起来还行,底下已经馊了。
她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
她只知道,它越来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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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妈妈带她去了医院。
因为班主任打电话了。老师说,林晚最近状态很不对,成绩下滑严重,经常趴在桌上,脸色发白,建议带她去医院检查一下。
妈妈从县城赶到市里,脸上带着不耐烦。
“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妈妈问。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想说奶奶不给我好好吃饭,想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想说我头疼胃疼浑身疼,想说我觉得自己快坏掉了。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也没人信。
“头疼。”她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做了检查。量了体温,抽了血,做了脑电图。医生说,身体指标没有大问题。
妈妈松了一口气:“看吧,你就是想多了。”
但医生又说:“我建议你带她去心理科看看。”
妈妈的笑容僵住了。
“心理科?她又没疯。”
医生说,这不叫疯。这叫“可能”。他用了很多王菱芙听不太懂的词,但她听懂了一个——量表。医生给了一张纸,让她在上面打勾。
“最近是否经常感到情绪低落?”
是。打勾。
“是否对以前感兴趣的事情失去兴趣?”
是。打勾。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找书看了。虽然睡不着的时候还是会翻,但那不是“想看”,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是否经常感到疲劳或精力不足?”
是。打勾。
“是否有过自伤的念头?”
她停了一下。
然后打了一个勾。
妈妈看到那个勾,脸色变了。不是担心,是生气。“你怎么能打勾?你知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王菱芙没说话。她知道代表什么。代表她病了。代表她不是“想多了”,是“真的出问题了”。
但妈妈不想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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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断结果出来那天,妈妈坐在医生对面,手里攥着那张纸。
“重度抑郁症。”医生说。
妈妈没说话。
医生说了很多,说要吃药,要定期复诊,要注意情绪变化。妈妈点头,但王菱芙看见她的手在抖。
她忽然觉得有点抱歉。
抱歉自己生病了,抱歉让妈妈难过,抱歉自己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妈妈带她去药房拿药。
取药的窗口排着长队,她站在妈妈身后,看着前面那个人手里的药盒。白色的,小小的,上面印着她看不懂的字。
她想,从今天起,她是一个病人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别人看不见的那种。
她不知道这病什么时候能好。也不知道能不能好。
她只知道,她的世界,在那张量表打勾的那一刻,裂了一条缝。
那条缝很小。
但风正从里面灌进来。
冷得她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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