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一夜禅坐未眠,耳畔不时回响着女子肆意的笑。天刚蒙蒙亮,他便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想趁着天色未亮离开,避开那个胆大包天的女子。
可他刚踏出破庙的木门,便撞进了一抹明艳的红里。
一身红衣在灰白的雾气里扎眼得很,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肆意又张扬。我斜斜倚在老槐树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腰间刀鞘,远远看见那道月白身影提着禅杖、捧着钵盂走出来时,眉眼瞬间弯成了勾人的弧度。
“玄清小师傅,”我扬声开口带着几分刻意,“起得这么早,是要去哪里渡人?也带我一起呀?”
他脚步猛地一顿,像是没料到我会来得这么早、这么准。
抬眼看向我的瞬间,那双澄澈如泉的眸子先慌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从雪白的肌肤里透出来,像雪地里落了一点胭脂,好看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垂落眼帘,双手下意识攥紧禅杖,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施主,贫僧……贫僧与你道不同,不便同行。”
“道不同?”我轻笑一声,足尖轻点地面,红衣如蝶翼般掠到他面前,不等他反应,手臂自然抬起,稳稳挽住了他微凉的胳膊。
掌心贴着他僧袍下清瘦的手臂,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绷紧,连呼吸都乱了半拍。我整个人轻轻靠过去。
“我是红尘客,你是佛门僧,可不正好是你渡我、我扰你?”我仰头看他,眼波流转:“你渡我放下杀业,我……渡你尝尝人间情味,多好。”
玄清浑身如遭电击,猛地抽回手臂,后退两步,慌忙双手合十,垂首躬身,僧袍下摆都因为急促的动作扫过地面的碎石。
“陆施主!”他声音都绷得发紧,带着佛门弟子最恪守的规矩,“男女授受不亲,此乃大防,施主万万不可如此放肆!”
他的声音清浅,却藏不住颤意,长睫垂落,遮住眸中的慌乱,模样纯情又无措,看得我心头越发欢喜。
我歪着头看他,上前一步再次逼近,半点不给他退缩的余地:“放肆又如何?授受不亲又如何?我挽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若是松开了,你转头就跑,我上哪儿再找这么一张好看又好欺负的脸去?”
这话直白又滚烫,玄清的耳根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浅粉,双手合十的手指都微微泛白,却偏偏说不出一句狠厉的话来拒绝。
他自幼在灵山寺长大,诵经、打坐、清修、慈悲,见过的都是恪守戒律的僧人、温良恭俭的香客,从未见过这样肆意妄为、又野又媚的女子。
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薄唇轻抿,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我便这样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路往村口走去。
一路行至村口,天光渐渐亮开。
晨雾渐散,村口渐渐热闹起来,挑着担子的商贩、洗衣归来的妇人、嬉闹的孩童聚在一处,人声渐起。众人见我这般一身红衣、张扬肆意的女子,黏着个眉目清秀、身着月白僧袍的僧人,个个都停下了动作,好奇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们身上,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不是前日来化缘的小师傅吗?”
“旁边那红衣姑娘是谁啊?这般贴着小和尚,也太不避讳了!”
“看着不像良家女子,倒像是江湖上闯的……小师傅怕是被缠上咯!”
“你瞧小师傅那脸红的,怕是被缠得没法子了,真是个实心的孩子。”
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耳中。玄清的肩膀微微颤抖,指尖攥着佛珠,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窘迫与哀求:“……施主莫闹”。他想加快脚步躲开人群,却被我稳稳跟在身侧,根本甩不掉。
我偏头看他,看着他清俊的脸颊涨得通红,看着他连耳垂都红得快要滴血,看着他想躲又躲不开、想逃又逃不掉的纯情模样,心头的趣味与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索性再次上前,挽住他的胳膊,甚至微微踮脚,凑近他耳畔,声音娇软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我没闹,我是真心想跟着小师傅。再说了,他们爱看便看,我陆烬做事,从不在乎旁人眼光,我只在乎你。
玄清的呼吸骤然一滞,胸腔里的心跳撞得砰砰作响,半晌才憋出一句:“施主……休要胡言。”
他话音落,便不敢再多停留,垂着眼匆匆往前走去,脚步都带着几分慌乱,只想尽快离开这满是议论的村口。我却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红衣轻扬。
一路行出村落,入了山间小径,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鸟鸣风响,与他身上淡淡的檀香缠绕。玄清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紧绷着脊背,佛珠在指间反复捻转。
行至一片绿荫繁茂的古树下,他终是停下脚步,盘膝坐于青石之上,闭目诵经,想以此找回片刻清净。
我眼底笑意一漾,轻手轻脚挨着他坐下,肩膀轻轻贴着他的肩膀,不碰不闹,只安安静静闻着他身上清浅好闻的檀香。待他诵经声稍稍平稳,我才凑到他耳畔,气息轻轻拂过他泛红的耳尖,故意压低声音逗他:
“玄清,你心跳好快哦,是在想什么不该想的?”
他睫毛剧烈颤动,佛珠越捻越快,声音都绷得发紧:“贫僧在诵经。”
“诵经?”我伸手,轻轻扯住他垂在膝头的佛珠,指尖擦过他微凉的指腹,“可我听着,你的经,越念越乱了。”
玄清闭着眼不肯应声,薄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线,只一味加快诵经的速度,木鱼似的念着清心诀。。
我逗了半晌,见他始终紧闭双眼、一言不发,活像尊纹丝不动的玉佛,也觉没了趣味。
罢了,不逗这小木头了。
我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瞥了眼不远处波光粼粼的小溪,眼底一亮,索性转身朝着溪边走去,留他一人在树下安心打坐。
日光从枝叶缝隙间缓缓移转,将树影拉得又细又长,林间只剩风吹叶动的轻响。玄清终于念完一卷经文,长长舒出一口气,指尖微松,这才敢缓缓掀开眼帘。
谁知这一眼,便再也移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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