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五岁那年春,我决定去闯江湖。
没和子玄说,一个平凡的晚上,我背上包袱,拿上佩剑,戴上斗笠,离开了家。
2
闯江湖遇到的第一个同伴是个落难少年。
第一次见他是在城隍破庙——话本里的侠客都在破庙过夜,所以我来了。
不去不得了,一去吓一跳。刚走进去,我没来得惊叹环境之简陋,剑尖便直直指向我的脖梗,冷冽的光反射其间,随之而来的是鼻间闻到的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眼前之人手指长剑,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死人。
“别……”那人开口了,别什么?我也不知道,因为他刚吐出这个字就倒下了,“嘭”地一声,连同那长剑也一同摔在城隍庙脏乱的地面上,声音清脆。
心里的火腾一下上来了,我心里骂骂咧咧,向前走去看那个拿刀抵着自己的□□崽子。
那□□崽子倒在地上,只一双眼倔强得几欲睁开,最终还是合上了。
腹部血呼拉差一大片,发丝凌乱,身著黑衣,就耳边的血玉坠子看得出他大抵富过——金丝镂空装饰,血玉上雕刻著东西,光线不好,我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俯下身探了探他微弱的鼻息,少年腹部血肉模糊,可怕得急。
血腥味,和其间混和着的极淡的、若隐若现的白梅香气。
天玄梅。我脑袋里冒出这词。
这味道我闻过,城西制香铺子的阿禾姐姐说此香名天玄梅,制作工艺复杂,原料难得,是白玉京那边一等一的大户人家才用得上的。
要救吗?我仅思考了一秒,脑中就响起了子玄的声音:“别老多管闲事。”
作为一个乖孩子,我肯定是要听子玄话的。
刚想走,一声惊呼自身后响起。
“啊……”少女声音带著江南水乡的软糯,带著点不敢置信和恐惧。她张了张嘴,发出几声颤音,一张芙蓉面此刻面无血色。
我站在原地,大脑头脑风暴。
苍天在上,我不是杀人凶手啊,我还年轻,不想去吃官家饭(坐牢)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说起来,城隍庙那日。”围绕着篝火,名为阮清啼的少女小囗咬着一张薄饼,道。“那日我真以为小游你要将玄公子杀害呢。”
闻听此言,我与自称玄策驰的少年对视一眼,哈哈几声应和着。
是的没错,初见那日,电光火石之间,我猛地跪坐在玄策驰身边,脑中想到自己五岁那年被子玄罚抄五十遍《清心诀》的经历,不禁悲从中来,流下两行清泪。
“玄兄,你一定要无妨啊!”声音之悲凄,犹如他已然过世一般,我转而又看向少女,“姑娘,吓著你了。”
“我与玄兄被贼人所伤来到这城隍庙。眼见兄长伤重至此,我本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想就此去找那贼人拼了,幸得你前来,唤醒了我的理智。”子玄曾说我这双眼睛生得美,尤其是流泪的时候,便是石头也软了心肠。
幸好这姑娘是个良善的,踌躇几番,竟上前为我拭去眸中的泪。
她身上很香,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我名阮清啼。”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孩子,离得近了,我才注意到她穿得很清凉,薄衫襦裙,露出来的一截脖颈纤细修长。
这不太对,现是春,夜里还带著凉。
“……”感觉到我的目光,阮清啼垂下眼,刚想开口,却忽地听见响动,竟是眼前这少女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到了自己身上。
没有人这样对过她,眼前尚且青涩的少女是第一个。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裹紧了披风,抬眼看了我一眼,转瞬之间又垂下眼,长而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令我看不清她眸中的情绪。
——别问我为啥还有披风,偷的子玄,耍帅用。都来江湖了,不耍帅我干嘛。
总而言之我便与阮清啼认识了。
她别无去处,我不想归家,少年玄策驰也自称失忆了——这简直天助我也。
事已至此,一起走吧。
反正子玄说过了,多个朋友多条路。
“小游,为什么要闯江湖呢?”后来阮清啼问。
总不能说是因为话本里的侠客都很帅吧?我心里发虚,面上却不显,只轻笑一声,吐掉口中的狗尾巴草:“想看看这天下到底有多大。”
少年意气,欲与天公试比高。
3
“小游,接下来我们要去哪?”一处酒馆内,阮清啼坐在我身旁,探头看著我手上刚买的地图。
酒馆里还算热闹,酒娘爽朗笑著,有条不紊地为客人们上酒。时不时传来几声大笑。
玄策驰没有说话——他失忆了,只记得自已的名字。这人果真和他的名字一般,像厕纸一样不会说话。
我没有马上回答,细细倾听著旁人的谈论,手指在地图上游晃,最终定格在一处地方。
“玄心城。”一如既往的我选择了装酷回答,“此处离我们近,先于此处歇下。”
阮清啼轻轻点头,应了声好。
玄心城,幼时我曾听子玄提过,此城又名葬龙道,讲的便是千年前世间最后一条天生地养的真龙葬身于此,龙骨化作连绵起伏的高山,围绕著此城。
“好可怕。”幼时的我缩在被窝里,只露出来一个脑袋看著床边的子玄,睁大了眼睛,“那玄心城不就是被尸体围绕著吗?好可怕哦。”
“哪可怕了。”当时的子玄翻了个白眼,拍拍我的头逗我,“胆小鬼小游。”
“玄兄,你意下如何?”想了想,我还是问了一句。玄策驰似是刚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说什么,红玉耳坠随著他的动作轻晃。
他失了忆,便也信了我自称他义妹的一番说辞,竟也没有要寻回过往的意图。
“此番种种,皆为天命。”他是这样对我解释的。
好一个天命。
但我偏偏不信天命。
——从酒馆到玄心城不算远,现是午时,我估摸著到时太阳也下了山。
“客官下次再来呀。”酒娘倒是眼尖,声音清亮,热情朝我们喊道。
走出酒馆,轻柔的春风拂过脸颊。
4
此番进城,我们也是赶上好时候了。
正赶上玄心城一年一度的祭龙会,街道上人来人往,皆带着动物面具。
为了合群加上某种凑热闹心理,我数了数包袱里的钱,咬咬牙,买了三个面具。
“叔,怎没有龙的?”瞧著好奇,我随口问道,“明日就是祭龙会诶,我瞧你这啥都有,就是没有龙的。”
那卖面具的大叔看著蛮忠厚的,挠挠头,露出个笑来:“大侠您第一次来吧?”
“龙面在咱们这,是只有扮龙神的人才可以戴的。”
“多谢。”我招招手,边示意阮清啼与玄策驰上前一步,边拿起一个憨厚笑著的猪面“你们过来,看看喜欢哪个。”
面具带上后的感觉很奇妙,看东西有点雾蒙蒙的。我看见阮清啼带著兔子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浅浅笑著,唇是淡淡的粉。
不对,为什么玄策驰也在笑?
虽然是憋笑,但我已经听见你的闷笑声了臭厕纸!我在心里无能狂怒,面上愣了一下,也随著他们笑——罢了,许是这猪太憨了吧。
我自幼便爱凑热闹,便拉着他俩,混入人流当中。
玄策驰带著张狐狸面具,倒也挺适合他的。他默默走著,垂著眸,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始终虚握在腰间的剑柄上,警惕心十足,又似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一般。
“玄兄可有心仪之物。”我问。
“并无。”他终于舍得抬眼看看这四周,此刻已是黑夜,灯火却将这玄心城照得亮如白昼,人人皆佩兽面,乍一看去,犹如百兽夜行一般。
阮清啼一双杏眸四处看著,灯火映著她的眉眼,显出几分不可言说的美来。
周围如此热闹,我不禁想起子玄来,他孤家寡妖的,平日里也不见有什么朋友,就我陪著他,听他唠叨。
如今我走了,他一定很孤单吧……
我脑海里开始浮现子玄一妖坐在那方小院之中的场景,像只留守老妖……
子玄,我过几月就回去看你!
与此同时,青闲镇。
“幻妖老爷,您没事吧?”见子玄打了个喷嚏,那少女担忧道,“幸苦您来帮咱这破事了。”
“无妨,叫我子玄便好。”子玄全身上下都打了个寒颤,连带著那懒散落著的骨头尾巴都立了起来,“老爷什么,怪吓人的……”
“我与你是邻人,帮些小忙自是应该。”
虽然已经很久没来往了,也不知道这小姑娘是怎么想起自己来的……子玄在心里默默想著,边脱口而出:“你是叫七桂吧?小游和我提过你。”
“她?出去玩了,过几日自然会回来。”
钱花完了,她自然会回来。
5
子玄是妖,这点青闲镇但凡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
大约五十年前吧,小芽——也就是现在的牙婆婆,把子玄捡回了家。
起初人们都对他很畏惧——妖诶,说书人口中的妖,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妖诶!
但后来也就没当回事,子玄此妖,不仅不吃人,还是个文化妖。
“你还识字?”小芽问道,“俺娘说,那些秀才老爷才识字的嘞。”
“当然啊。”那时的子玄还很狂,闻言弹了下小芽的脑门,“你爷爷我呀,可是天生地养的幻妖,活了这么久,怎会连字都识不得?”
“想学吗?”
“想!”小芽用力点了点头,说出的话天真无邪,“等俺学会了,就去教俺娘俺爹,这样咱们全家都算是文化人了。”
子玄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用力揉了揉小芽的发顶:“没想到你志向这么大。”
后来的子玄闲著无聊,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开了家私塾来——当然,后来嫌管孩子太烦,又转行去做了猎户。
子玄捡到小游时小芽已经四十多了,孙子都有了,人们不再唤她小芽,更多的是唤牙婶抑或是牙婆婆。那日一整天都下著蒙蒙残雨,小芽在街道上见到的子玄。
撑著伞,笼在细雨之中,怀里抱著一个襁褓似的东西。
“子玄,你哪捡的娃儿呀?”小芽凑上去看了一眼,瞬间笑了,乐呵呵问道。
襁褓里,小婴儿软乎乎一团,闭著眼,恬静地睡著。
不吵不闹,安静得很。
完全看不出日后混世小魔头的样子。
事后问起,子玄只说是捡的,叫小游。
小游是个女孩子,一个很活泼、活泼得有些过头的女孩。
也正因如此,后来小游去闯江湖,子玄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小孩长大了,出去走走,长长世面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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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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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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