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风拂过脸颊,婉君跪坐著,背挺得笔直,清瘦的背影像把未出鞘的剑。
今年,是她作为龙神使者的第三年。
耳边忽有树叶磨擦的婆娑声,她转头,金色的瞳孔清澈,白晢的脖梗纤细优美。
“你好。”我轻轻颔首以示敬意,“在下玄游漪。”
婉君站起身,我这才发现她手中竟还有个小本子。
上面温婉端正的字迹明晃晃写了几个字:——我知道你会来。
夜风吹过望龙崖,她将小本子翻过一页:
——祭龙会第三日,使者不可言语。见谅。
我点点头,又走近几步,于她身侧坐下,她暗金的祭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人却是不动的,像崖上生了百年的松。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气氛过于安静,我主动开口问道。
她低头写字,侧脸恬静:
——你像猫。
——猫对没见过的东西,总要凑上去闻一闻。
我一下子笑出声来,这是第一次有人说我像猫。
她顿了顿,又在本子上写字。
——明日响声响起,我便要走了。
——谢谢你能来。
风似乎真有些冷,我想起阮清啼的话。
“你冷吗?”话语脱口而出。
婉君愣了下,摇了摇头。
我思索再三,终是凑过去,将花插在她鬓边。
看著她怔愣的神色,我开口解释:“来的路上摘的,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送予你。”
花瓣在风里轻轻颤著,婉君没有动。
我蹲在她面前,忽然觉得这位龙神使者很像话本里写的那些——不是侠客,是庙里供的神像。
香火薰了百年,眉目还是冷的,可你凑近了看,会发现金漆底下有细细的裂纹。
“如果不当龙神使者,你想去哪?”我问。
她似乎真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静了半响,又开始写:
——我不知道。
——玄心城,很好。
“可还有更好的地方”我想起今日听那大嫂说的话,龙神使者,身上需得干干净净的,一痣一痕都容不得。“你今年多大了?”
当时就在想了,这样不就像一张白纸、抑或是一捧雪一样纯结纯净吗?
婉君碰了碰我,示意我看纸上的字:
——十七。
她十七了,比我还大上两岁。
我本欲给她讲外面的世界,但想到自己也没去过什么地方、全部都是书上看的,便止了这念头,转而笑道:“那我该唤你一声婉君姐姐。”
“婉君姐姐,你昨日那舞真好看。”当时看的时候就觉得了,我从来没见过那样好看的舞,不知哪来的勇气,我和她讲了很多事情。
我的老毛病了,对以后大机率不会见面的人总是能说很多很多,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多一样。
她时不时点点头,最后在我起身时拉住我的衣角。
——我们还会再见吗?
“嗯,若有缘,自会再见。”
8
我回到草垛边时,阮清啼翻了个身,迷糊中呢喃了一句什么,大约是梦话。
玄策驰没动,呼吸依旧平稳。
我轻手轻脚躺回去,那本《侠客红尘行》还放在一旁,我没拿,就盯著黑暗发呆。
为什么要去找她?为什么要送她花?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自己也说不清。
话本里的侠客路过山水,总会摘花赠人。那叫风流。
但我摘花时想的不是风流。
我只是觉得,那个跪坐在崖上的姑娘,看起来太乾净了,也太安静了。
像一尊没有温度的像。
我想看看那尊像会不会动。
然后我插花的时候,婉君的眼睫颤了一下。
像蝴蝶振翅,像池水被投下一粒石子,像那座千百年来无人敢近的望龙崖上,忽然有了一点人间烟火气。
我太帅了。我被自己刚才的想法帅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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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游漪,一个江湖侠客。
现在是我闯江湖的第二个月。
望龙崖那夜之后,婉君姑娘的字时不时从我脑子里冒出来——“你像猫”。我寻思这话到底算夸我还是骂我?
子玄以前说过,猫这种生灵,看著软乎,骨子里冷得很。
我冷吗?我在心里反复思考。
阮清啼不这么觉得。她总说我像个小火炉,夜里靠著我睡暖和得很。这话听得我挺受用,虽然她说完转头又给玄策驰披了件外衣——这厮夜里畏寒,又不吭声,跟个闷葫芦似的。
玄策驰还是那副死人脸,吃喜虎馒头时却会小口小口地咬,跟只偷食的雀儿似的。阮清啼笑说他像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娇公子,他也不恼,只垂著眼说“不记得了”。
失忆真是个好借口。我也失忆过——五岁那年打碎了子玄的砚台,当场失忆,说记不清是谁干的了。子玄罚我抄《清心诀》,抄到半夜我趴桌上睡著了,醒来身上盖著他的外袍,砚台换了个新的,比原来那个还贵。
子玄这人,嘴上不说,心软得很。
和婉君告别后我又回到那草垛处躺下,一觉睡到大天亮。
阮清啼起得比我早,她去溪边掬了捧水洗脸,回来时脸上带著水珠,像枝沾了晨露的花。
又走了一段路,我们索性在一家名为“有间客栈”的客栈歇下。
“下一站去哪? ”玄策驰问。
“我想听听说书的。”还是那张地图,摊开占了满桌,“你俩看看,想去哪,商量好了和我说。”
身旁,年轻的老板(兼说书先生)摇著折扇,语气抑扬顿挫:“却道那玄娘娇嗔,与疯剑谢吾道:‘好你个疯剑,连我都不认了。’”
疯剑忙去拉玄娘,讨好道:“玄妹子,是我眼拙,未认出你来。”——《雨历年雪》第七十三回,疯剑遇芙蓉妖玄娘,旧相好再相逢。蔷薇恋人,著。
我在脑子里非常之顺畅地接接下来的内容。
“又讲这个!”底下有人唱衰,是个大汉,“老板讲点别的呀。”
“是呀,上次那个什么‘鱼鱼卫统领’呢?”又有人附合。
老板摇摇折扇,作苦恼状:“那在下便应了各位的要求。”
“上回讲到,那齐王晋身高八尺有余,真真是个威武霸气的好男儿。御犬开门之时,那洛神梨的红色鸳鸯肚兜还挂在他腰间……”
咻地一声,一把飞镖袭来,直削去老板半缕发,然后插在木墙之上。
我去谁这么狂。好奇之下,我转头看向角落,一个面如寒霜的少年身披黑袍,就那么站著,语气森寒:“管好你的嘴,妄论潜鳞卫者,死。”
“齐……我们走!”他气势凶凶,拉起身旁同样身披黑袍的双马尾娇小少女,“吃什么吃!晦气。”
“别凶我呀小洛。”少女吐吐舌头,乖乖站起身,指尖轻轻一指,老板手中的书便燃烧起来,“一点小警告哦老板。”
我咬著筷子,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那一高一矮两个黑袍人。
高的那个少年生得一副好皮相,眉峰如刀,眼尾上挑,冷得像子玄冬日里冻住的井水。
矮的那个双马尾少女蹦蹦跳跳跟在他身后,临走前还冲老板挥了挥手,活像只偷了鱼乾的小猫。
走的倒是干脆。
老板这回学乖了,干笑几声,又讲起几百年前的一个大侠来。氛围又活跃起来,时不时冒出一阵哄笑。
“去这吧。”阮清啼唤我,“卧云坡,名字好听。”
卧云坡?我仔细想想,倒是没听过这个名字,怪文雅的。
夕阳西下,人都散了,我们本打算在这住下。岂料老板挥挥手,说滚,他要回乡下老家了。
“反正开在这破地也赚不了几个钱,不如回家找老娘。”这是老板最后和我们说的话。
没办法,又只能住破庙了。
我跟破庙过不去了是吧。站在庙门口,我心如死灰地抬脚踏了进去。
“折柳编作同心缕,系郎白马青杨岸……”阮清啼声音婉转动听,边唱边看著架在火上的兔子,火光倒唤在她脸上,“江水三回五回转,
不见郎骑见柳烟……”
阮清啼的歌,算是我们默认的一种消遣方式了。
玄策驰刚不知从何处猎了只兔,此刻正低著头,专心致志地烤著他的兔子。
我头靠在阮清啼肩上,眼皮一直在跳,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夏雨打碎并蒂莲,摘得残瓣写庚帖——”果不其然,我的直觉很准。一道有些尖细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像唱戏的戏子。
一道月光洒下,玄策驰头也不抬,化叶为刃,直直往屋顶上那缺□□去。
顶上传来一阵吵闹的声响,紧接著是足尖点地的声音,嘭地一声,本来就破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主角登场!”清亮的女声响亮,身旁是脸带鬼面的少年。定晴一看,正是白天客栈里那两人。见有人看他们,少女装模作样咳了几声,亮出腰牌:“潜鳞卫,齐王晋。”
说完,她连忙碰碰身旁的少年:“这位是洛神梨。”
少年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我懒洋洋靠在阮清啼肩上。烤兔的香气直往我鼻里钻,我听见阮清啼说话,声音还是那么柔,可我感受得到她明显紧绷了一瞬:“两位大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路过,想和你们在这凑合一晚。”齐王晋一歪头,甜甜地笑著,双马尾上系著的蝴蝶结随著她的动作轻晃。
阮清啼犹豫一瞬,扭头去看我。我正起身,又看了看玄策驰,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抬头:“你想吃?还没好。”
我:……
好吧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但当著外人的面,我游大侠的面子不能掉。思及此,我清清嗓子,故作镇定:“大人请便。”
齐王晋欢天喜地地转身走了几步,拉出了……一头野猪。
是的没错,一头死翘翘的野猪。
另一边,洛神梨低下头,默默远离几步。
我们这边,玄策驰认真地看著阮清啼精心为烤兔撒上香料,见我也看她,阮清啼不好意思地笑笑:“之前在楼里与厨娘学过一点,让你们见笑了。”
另一边,他们俩围著野猪嘀咕。
不得不说,这烤兔是真香,就是少了点,不够三个人分……我去!
野猪燃起来了!
字面意思上的燃起来了,他们那边,一整只野猪燃烧著熊熊火焰,直把这破庙照得明亮。
“……烧著了。”玄策驰还是没什么表情,难得开口说道。
齐王晋伸直双臂,掌心朝向野猪,明显正在用她的气烤猪。
夜风灌进破庙,火光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齐王晋的双马尾被热浪掀得一颤一颤的,她盯著那团烧得噼啪作响的野猪火球,表情逐渐凝固。
“……小洛。”她声音发飘。
洛神梨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小洛!火!火收不住了!”
“你自己的术法。”少年语气冷淡,却在她被浓烟呛得咳嗽时,不动声色地往前挡了半步。他叹了一口气,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像是在画符,随著他的动作,火焰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最后只剩下一团焦黑的、冒著青烟的——不明物体。
我在旁边,叹为观止。
齐王晋蹲下来,用树枝戳了戳那团黑炭,表情委屈得像只被雨淋湿的猫:“我的野猪……”
洛神梨瞥她一眼:“你什么时候打的?”
“就……刚才路上。”她声音越来越小,“我看它躺在那儿不动,以为它死了……”
“那是睡著了。”洛神梨捂脸,折服于自己搭档的智商。“还有刚才,你连控火术都忘了吗?”
齐王晋沉默了,她对著那团黑球思索半响,猛地回头,一双眼亮晶晶地盯著我们这边。
她走过来,双手合十作祈求状:“好心人可以帮帮我吗?”
“大人,那黑球救不回来了。”我咬了一口兔腿,真诚地说道。“那猪此生也算圆满,死得如此轰轰烈烈。”
“不是,是我再去猎一只,你们帮我烤可好?”边说,她边认真地翻著一个小本子,“对不起啊,野外生存手册没说怎么烤猪……我可以付钱,一两银子怎么样?”
野猪焦黑的尸体还在冒著青烟,散发著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谁把头发烧著了,又混著烤肉糊了的苦味。
“行呀。”天助我也呀简直。伸出手,我接住她丢过来的银子。强压住我的嘴角,我清清嗓子:“多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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